一碗好油茶的魂,在于那一勺用羊尾巴油慢火熇出的脂香。以此为底,掺入面粉,在铁锅中细细翻炒。待水汽散尽,面粉与油脂彻底交融,渐渐呈现出一种安稳的焦黄色,香气却更加厚实深沉。婆婆还特意炒了花生碎,为醇厚的底味添上一丝脆生的惊喜。
烹煮亦需心意。先用温水将炒面调成顺滑的糊,待锅中清水沸腾,再将糊浆徐徐倾入稍煮。顷刻间,浑厚的香气便随着蒸气弥漫开来,只需少许盐调味,已是满室生香。它是百搭的——配馒头、就饺子,或是什么也不佐,单单一碗捧在手心,便有了对抗寒冬的底气。窗外风声雨声正紧,屋里人低头吹着热气,任那暖流缓缓滑入胃中,花生的香味在齿间流转。婆婆无声的爱,也在这氤氲的热气中,化作一身妥帖的温暖。
这味道,总是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回童年,拽回奶奶尚在的年代。那时日子不算宽裕,可奶奶的手就像是有魔法,总能把寻常食材点化成百般滋味:炒鸡蛋时随手撒把碎青菜,色泽鲜亮,又悄悄“撑”了分量;金黄酥脆的油渣切碎,便是红面蒸饺最香的馅料;玉米面和着蔬菜摊成煎饼,咬下去满是质朴的颗粒感;就连面食也从不重样——红面裹着白面的包皮面筋道,沾片子裹满调料汁够味,擦圪斗吸饱汤汁最暖身。若我生了病,奶奶会柔声问:“好点没?奶奶给你做细悠悠的擀尖尖。”不多时,一碗清汤面便端上桌,细滑的面条浸在温热的汤里,没有多余的调料,却比任何珍馐都更能抚慰人心。
每当秋叶落尽,奶奶便开始做油茶。看她于灶前忙碌,是一种享受。灶火上支起铁锅,雪白的羊油切片入锅,渐渐融成清亮滚烫的油。用笊篱捞出浮起的油渣,多余的油盛入碗中,冷后凝成白润的油坨,剩余的油中加入面粉翻炒。年少的我常趴在炕头,身下是火炕传递的暖意,身上覆着午后的阳光,手边是翻旧的《少年文艺》。奶奶忙碌的背影,锅中沙沙的翻炒声,弥漫的麦香与油香,与书中的悲欢离合交织——那是一个孩子所能感知的全部的幸福与安宁。
如今,奶奶的油茶,由婆婆接着为我们做了下去。味道大抵是相似的,暖意亦是。只是,记忆里那个有书香、有阳光、有奶奶守护的冬天,连同那碗滚烫的油茶,都已成了我回不去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