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感官所及中,最难用语言文字描述的,当是气味。气味易捕捉,难描绘,只能深藏记忆之中。气味之外,声音也不易描述,相关言辞颇为匮乏,只能用大量比喻来呈现。古诗文写黄河,写其奔腾状态者多,写声音者少。诗仙李白落笔,也只能来一句:“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黄河大合唱》广为传唱,写声音也只是“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如果实地见过黄河洪峰,看过壶口瀑布,感觉“咆哮”两个字也远不足以展现黄河之声的震撼力量。而黄河在不同地段不同季节所发出的不同声音,人们描绘得更少。
黄河奔腾万里,上下游的声音各具特色。倘用人生来比喻,上游源头段,大河初生成,所发是孩童般的声音,纯净透明,清澈响亮;中游晋陕峡谷段,黄土高原众多支流汇入,携来大量泥沙,河水变黄,声势变大,加之被束缚在七百公里长的峡谷之内,奔腾冲撞,声音也粗犷沉重了许多,犹如壮年大汉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及至到下游,变为地上悬河,散漫在宽阔的大堤之间,水流平缓,波澜不惊,声音也平和安详,宛若老者在讲述一段遥远的故事。
万里黄河,声响最雄壮之处,自然是壶口。早年我采访一些老船工,他们说黄河跌入壶口,声闻十里毫不夸张。那时候黄河水大,四下里没有别的嘈杂声音,壶口水声如闷雷,十几里外都听得见。在壶口上游十来里的地方,连黄河水也被吼得一片慌乱,行船要格外小心。
我曾三次到过壶口,感觉瀑布之所以能“声闻十里”,一方面是由于水流跌宕,自声如雷,另一方面,狭窄空旷的河谷犹如一台特大音箱,将河声放大几倍,空谷传响,格外雄浑。2025年4月,我到壶口附近的克难坡,其时黄河流量只有每秒500立方米左右,大致是古时流量的十分之一,站在望河亭上看下去,黄河只卷着一些不大的白色浪花,而那水声顺河谷传上来,却也空阔辽远,苍茫无尽。
黄河最让人心悸的声音,人称河哭。黄河边的老人们说,河哭必有灾。保德县林遮峪乡下川坪村,早年曾有大片河滩地,有一年黄河发大水,河声如哭,主流从对岸西边石崖上倒过来,村里人眼巴巴看着大片河滩地一片又一片倒塌在了激流中,半天时间,大水便淘到了村子脚下,河滩地全部被黄河吞去。
我听过最猛烈的河声,是在1977年夏天,我在老家桥头村当社员的时候。大雨小雨连续下了五天,黄土高原仿佛被泡成了一摊泥,正在一块一块流走。我们桥头村的仓后沟大坝眼看就要漫顶,队里派我带四名青年,开一辆拖拉机,火速到黄河边的县城拉草袋。
在离县城五里远的山头上,已经听到了黄河的声音,有如闷雷在河谷里滚过,有如大风从远处翻卷而来,有如数不尽的巨石从高山顶端滚入深谷,有如千万面战鼓一起擂响,千军万马在奔腾厮杀。及至望见黄河,我惊呆了。水面比平时宽阔一倍多,河上大浪翻滚,如同万千座黄土山头在崩塌。大水冲出河岸,漫进县城,街上是一尺多深的洪水泥浆,满城百姓排水垒堰,乱作一团,县领导们蓬头赤足,奔走在泥水中。这是我所见黄河最暴烈的一次。
保德县城守在黄河边,早年间人们枕着河声入睡。现在黄河水减少,加之沿河公路上车辆如流,河滨公园里歌声不断,对岸府谷县城市井嘈杂,各种声音交替在河谷中回响,除非发大水,平时已听不见河声。县城不闻河声,不等于河声消失。倘到沿河一些村庄住下,夜深人静,四野俱寂,河声美妙如天籁。
长河万里,奔腾万年,倘若将黄河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段的声音汇集起来,重新编排,那将是另一部气势非凡的黄河大合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