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一天我路经邻近村镇一家破败的庙宇,望见寒风中几片残存的木雕时,我的心灵被震撼了。木雕凿进去约七八厘米深,其中几只麒麟神态各异,颇有几分生动的韵致,但谈不上鬼斧神工,更何况经过岁月的层层剥蚀,漆彩褪尽,露出木料的本色来。我独自对着它,心里涌出些沉重的滋味。
这木雕不知刻成于何年何月,亦不知是哪位匠人的心血。我猜想在它面前,曾有百年前的人走过,太平盛世的阳光照耀过它,战乱岁月的烽烟熏染过它。而后旧日的一切渐渐流逝了。我对着它暗叹人生的无常,但很快便释然了。匠人死了,麒麟还活着。生命短暂的人用心血赋予了作品长久的生命力。我在木雕前站了很久,觉着它耐人看,耐人咀嚼。我瞧见它在岁月的罅隙中隐隐露出笑脸,像艺林中的一棵小草、春天里的一朵小花,悄然绽放出艺术不息的魅力。
也许有一天,木雕会化为泥土,但艺术是不死的。它的根深植于人的心灵,鲜活埋藏在生活的沃土中。
我想起了晋南的民居。且不说露水欲滴的清晨,房脊两端的凤凰瓦似乎在向绯红流涌的朝霞高歌吉祥;也不说杨柳迭碧河草摇青的三春,墙上的牡丹雕刻仿佛与原野百花相映生辉,单是屋顶上小小的烟囱盖,也美观地点缀成莲花形,如灵犀一点。每从村庄前走过,我都感受到主人对生活和美的向往。这样的住宅,使天、地、人和谐而生动地融为一体。
让我们如数家珍的还有面食上的花色、童鞋上的虎头、栩栩如生的剪纸、威风八面的锣鼓……
我见过一位乡村大娘,含辛茹苦将三个孩子送上大学,虽然鬓发早落霜雪,眼神也如灶墙上烟熏过的灶王像般昏花了,但忙碌之余,她总爱倚窗盘腿坐在炕上剪纸,剪黄土地上流传已久的传说,也时常妙剪生花,融会新意,剪出活灵活现的现代乡村风情。当她脖颈略歪抿着嘴剪纸时,窗台上空酒瓶里插的那枝野花,茸毛纤纤的花瓣,便悄悄在温煦的阳光中晕出柔和而迷人的色彩……黄河水长流不息,一代一代的人繁衍生存,把他们的慧心巧思一点一滴地渗入平凡的日子,将艰辛的生活装饰得缤纷如梦。
我仿佛看见漫山遍野盛开的小花,正与春风相嬉,翩翩起舞……只要美的根芽还在萌动,原野上的花朵就会永远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