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外头,是这座北方城市岁末的天,灰蒙蒙的云低低地压着,沉甸甸地悬在鳞次栉比的楼顶。风贴着楼壁的缝隙挤过来,发出呜呜的低鸣,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人的骨头。
又是一年了。每年年底,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冷硬的闸,横在日子的当口。这光景,这无端端的、黏稠的烦闷,大约便是所谓年底的情绪了罢。它像这弥天的湿冷,慢慢地沁入,最后,便全聚拢到心口一个空落落的地方,化开了,成了温温的、却又无可奈何的一汪乡愁。
我的乡愁,始于16岁那年的一个清早。北方的冬晨,空气冷冽得发甜,厚厚的一层白霜,覆在田埂的枯草上,亮晶晶的。一只粗帆布的行李袋,母亲连夜拾掇的,鼓囊囊地立在堂屋的门槛边,像一颗沉默而巨大的泪。父亲不说话,只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呛人的纸烟,烟雾笼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母亲只反复叮嘱:“到了就写信,莫叫人惦记。”我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半个字也吐不出。村口的老槐树下,长途汽车卷起一蓬黄尘,我回身望去,家的影子,父母兄弟的影子,便在那一团迷蒙里,越来越淡,终于小成一个墨点。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离别。像钝刀子割肉,起初是不觉得疼的,只觉得空;等到车越开越远,那空才一丝丝地渗出凉意来,慢慢地,才觉出那绵长而真切的痛来。
后来,便是数不尽的车站与月台了。求学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将我载向更远的北方。再后来,工作,奔波,生活的担子一年重似一年。城市是慷慨的,它给你霓虹,给你高楼,给你看似无限的可能;可它也是吝啬的,吝啬到不肯给你一方能安稳做梦的屋顶。多少回,在租住的小屋里,被凌晨的汽车喇叭声惊醒,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父母亲的来信,渐渐由纸笺变成了电话里迟缓而谨慎的问候,兄弟们也各自成了家,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年节的相聚,成了日历上一个个需要奋力勾画才能勉强凑齐的圆圈。
后来,父母相继离世。我锁上老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钥匙塞进贴着心口的口袋。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映在村道上。我知道,这一去,我便真的成了一个故乡的客了。那锁,锁住的不再是一间屋,而是我整个莽撞而匆促的少年时代。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呜地,像旷野里迷路孩子的呜咽。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结了一层暗色的膜。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划着划着,竟现出两个歪斜的字来——“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呢?
乡关何处?古人问得苍凉,而我连那份苍凉的底气也无。我的乡关,不在某一处具体的地图坐标上,它消散在16岁离家的晨雾里,碎裂在无数次告别的月台上,最终,凝结成胸口这枚冰凉而沉默的钥匙,和心底这一滩,一到年底,便漫漶开来的、无声的、温吞的惆怅。
风雪愈急了,密密地扑打着窗玻璃,像是要叩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