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时，我回了一趟老家。正午时分，母亲在厨房给我做饭，我帮她烧火，顺带聊些家里和学校的事。灶台间笑语欢畅，母亲的眉头是舒展的。

　　吃饭时，我说下午就走，母亲怔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缓缓说道：“不再多住一个晚上？”

　　“学校还有事要忙。等过年再回家好好陪您！”

　　“知道你忙，可再忙也要好好休息！”显然，母亲心里有些落寞。

　　吃罢午饭，姐姐开车送我去高铁站。我背起包，提着母亲给我准备的一大袋蔬菜，坐上车。这些菜，都是母亲一捧土一滴汗种出来的，再经过严霜的冷冻，格外脆甜。母亲送出门外，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

　　我挥挥手说：“妈，外面冷，您回去吧！”可车子拐弯时，母亲还在门口张望。我知道，我匆匆回归又匆匆离开，让她感到凄清与孤单。我回头望着，与母亲的身影渐行渐远。

　　这几年，母亲经历了太多的悲伤。生活在农村的她，身边的同辈相继离世，她的世界在静静坍缩。

　　到外地工作后，我只有逢年过节和放寒暑假时才能陪伴她。其余的日子，都是她寂寞地守在乡下。尽管姐姐们经常回家看望她，尽管时常有一两位婶婶和邻家奶奶来家里串门，可也是坐一坐后就各自回家了。年迈的母亲，只能去菜园和地头通过劳动来消遣白天的时光。她用劳作填满日子，用沉默消化离别，用一遍遍的叮嘱编织着与远方子女的情感纽带。而我身为子女，所能做的，只是在不断的告别中，叮嘱她走路小心、天冷加衣、按时吃饭而已。

　　这些年来，像我的家乡一样，许多年轻人头也不回地游向城市，留守农村的老人，他们的孤独是双重的——既要承受生命一点点地消逝，又要面对整个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

　　列车飞驰，故乡渐渐远去。我握了握手中装满蔬菜的布包，那新鲜的蔬菜叶脉上还留着故乡的白霜。母亲在电话里从不言孤独，她只说：“菜要吃新鲜。”可那些沉默的蔬菜，那些欲言又止的送别，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都在替她说出另一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