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92岁高龄的父亲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面容清瘦,步履维艰,不得已拄上了拐杖。俗话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到了5月,父亲的小腿和脚面开始肿痛,连走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向单位请了假,回到村里照顾父亲,以减轻母亲的压力。父亲每天躺在炕上,像孩子似的任我给他洗脸、刮胡子、喂饭、擦洗身子,偶尔看看电视,听我读报讲故事,也听母亲唠叨。有时候碗里的饭盛得多了,父亲吃不完,我便接过来“打扫战场”。
正逢7月,暑热难耐。一天上午,从城里来了一批客人造访,有市住建局局长、园林处处长和电视台台长,他们面露难色地说,忻州市正在创建国家园林城市,亟须赶制一部电视汇报片,想请我撰稿。一边是躺在炕上不能自理的老父亲,一边是领导们期望的目光,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操守驱使我答应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把父亲从炕上抱到单人沙发上,为防摔倒,用腰带系在父亲腰间,与沙发扶手绑定。这是我第一次抱起父亲,父亲腼腆地笑笑,显得有点难为情,我心头一热,有泪盈眶。我把十几份文字材料放炕边一字摆开,在手机上开始了写作。3天后,三千多字的《东风吹来满园春》的电视汇报片脚本写就。此后不久,忻州市创建园林城市一举成功。那3天里,父亲一直坐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我,陪伴着我,成为我创作时最大的动力。
此后,只要天气晴朗,我就把父亲抱到院中的枣树下去通风透气晒太阳。每次抱起父亲,就像抱着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生怕磕着碰着。父亲伏在我怀中,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父亲身后是6间瓦房,面前坐在小马扎上的是他养育的儿子,瓦房和儿子都是他打下的江山。坐久了,起风了,我附在父亲耳边说回家吧,父亲固执地摇摇头说,不急,再坐坐!像极了我小时候,父亲领着我去戏场看戏,父亲一直抱着我,抱久了,便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我不懂得怜惜父亲的劳累,赖在脖子上不下来:不嘛,再坐坐!后来,父亲托举着我,把我送出了乡村,送到了外面更大更美的世界。
农历六月二十九,是父亲的生日,我们商定在家里为父亲过生日。家人在屋檐下摆了两块木板当餐桌,做了凉菜炒菜,包了饺子,买了油糕。我把父亲抱出来,依旧坐在沙发上,父亲像得胜班师的将军,注目检阅着他的子孙们。
8月15日下午,由于单位有事,我要返城上班了。我蹲在父亲面前道别,父亲怔怔地盯着我,问我上哪儿去呀。我说,回去上班呀,过几天再回来侍候您。父亲点点头。想不到,“上哪儿去呀”竟成了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7天后,上午10点,我再次回到家中时,父亲已经气若游丝,听不到我撕心裂肺的呼唤。我轻轻地把父亲抱在怀里,父亲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溘然长逝。
“三七”过后,我要回城上班了,我把父亲的遗像揣在怀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我知道,心脏是生命的源泉,它的跳动是最有活力的旋律。我的怀抱里很轻,也很沉重,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躺过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