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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里的星河

时保进

图片来源于百度网

  深夜10点,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明亮。我伏在摊开的作文本上,像一只搁浅的贝壳,吐不出半粒珍珠。明天就要交“我的家庭”主题征文,可我的笔尖,只洇开一团墨色的茫然。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是一个老旧的铁皮盒,边角的漆磨损了,露出里面深红的锈。“翻箱倒柜地找熨斗,倒把它给撞出来了。”她语气轻松,“你爸的宝贝,瞧瞧?”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旧纸张、干墨水和时光混合的沉静气味弥漫开来。盒中是一叠用细麻绳捆好的信,信纸脆黄,边缘被岁月啃出毛边。我解开绳子,最上面一封的抬头,是父亲年轻时笨拙而有力的字迹:“吾妻芳鉴。”我的脸蓦地一热,像无意间闯入了父母青春的河滩。

  信是二十多年前写的,父亲那时在外省跑长途货运,一辆老解放卡车是他移动的家。母亲则守着故乡的晨昏与我稚嫩的啼哭。父亲的信,是他用方向盘在祖国地图上划出的思念。他写“昨夜车泊汉中,江风甚寒,想起你总说我睡觉蹬被”,写“路过一片油菜花田,黄得灼眼,忽然想起儿子的小绒帽”,也写“芳,货款被拖,这个月家用短了些,苦了你”。母亲的回信则用圆珠笔写在从小学生作业本撕下的纸上,报平安,说“儿会叫爸爸了”,说“月季新发了三枚花苞”,末了总有一句“行车万里,盼归期”。

  我一行行读着,那些朴素的、甚至语法有些别扭的句子,忽然活了过来。它们是父亲在陌生旅馆灯下的哈欠,是母亲哄睡我后揉着发酸手腕的叹息。信纸的折痕处,有磨损的毛边,那是被反复展读的痕迹;某页上有几处化开的蓝,像小小的云,母亲指着它,淡淡地说:“哦,这封啊,是有一年除夕,你发高烧,我抱着你在医院走廊,边等你爸的电话边写的。大概是滴了泪,这纸不行,一沾就晕。”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除夕——这个词在语文课上,是王安忆笔下弄堂里的饭菜香,是老舍文中北平城震天的爆竹声。而在我家的词典里,它关联的意象,竟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滚烫的小小额头,和信纸上这朵沉默的、蓝色的云。父亲的信,正是从那个没有他的年夜,从“吾妻芳鉴”几个字开始,变得又密又长。那些方块字,是他们用来对抗分离与困窘的砖石,一撇一捺,搭建起一个流动而坚固的家。

  语文书告诉我,“家”是宝盖头下一头猪的安稳。而父母用整整一铁盒的信告诉我,“家”是“吾妻芳鉴”与“盼归期”之间,那条用思念与牵挂铺就的、最漫长的归途。它不在广厦,而在牵挂;不诉离殇,只报平安。

  我轻轻合上铁盒,那声轻微的“咔哒”,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也像一颗心终于落回胸膛。我重新提笔,在作文本上写下第一行字:“我的家,住在一叠旧信里。”

  墨迹在灯下润开,这一次,我清晰地看见,里面闪烁的,是二十年前汉中的江风,是故乡月季的初蕾,是一滴被岁月风干、却将某个汉字永远洇染得丰润的,蓝色的泪。我终于懂得,最好的语文,从来不在纸上。它在母亲凝视旧信时,那突然柔软下来的嘴角;在父亲从不言爱,却将“吾妻”二字写了千百遍的、笨拙的温柔里。

  我就在这样一片由最朴素的词句汇成的星河里,悄然长大。每一个字,都是一颗温暖的星子,照亮我,也照亮我将要书写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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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线缝出岁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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