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于今年2月1日正式施行,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也于本周如约而至。在快节奏生活的当下,在AI重塑信息获取方式的当下,我们或许会被碎片化信息裹挟,但请别忘了阅读。阅读的价值,远不止于知识的习得,还在于心灵的浸润与情操的陶冶。阅读是一种深度体验,它能够带领我们走进不同的世界,感受文字背后的情感与思想。书香致远,文以化人,让我们在阅读中构建自己的认知框架,丰盈自己的精神世界。
——编 者
阅读应郑重其事
成向阳
读书其实和运动一样,要想取得可见的效果,必须经过科学的、刻意的训练和较长时间的坚持。至少,不能把阅读视为一件随便之事去潦草为之。这就像跑步,你至少需要一双合适的跑鞋,需要跑前热身和跑后拉伸,尤其是需要根据自己的体能去做一个渐进的运动计划。阅读也是这样,你不能脱离自己的当下认知与感受能力去读不适合自己的书,尤其是经典。可能很多人认为读经典,总能开卷有益。但事实上,经典等待的是那些持有密钥的人——阅读能力与经验都与经典的难度相匹配的人,才可能从阅读中获益。而对那些能力不在线却随意叩门者,经典是吝啬且不讲情面的。
对我自己来说,阅读更像是一份需要全力投入的工作,或者至少像一次必须郑重对待的10公里间歇跑。我有几个专门用于阅读的笔记本,每个本针对不同类型的书籍。我还有两支随身携带用于阅读批注和摘抄的钢笔。我经常性地使用它们,像一个矿工熟练使用铁铲和撬棍。对伴随阅读被记录到本上的内容,我习惯随时翻阅,好让读过的内容渐渐向着内心深入,最终被灵魂所吸收。
越是时间金贵,阅读越要郑重其事。我越来越倾向于把每次阅读都视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阅读,能多读一点就多读一点,能背诵就尽量多背诵一段。
但其实再怎样努力,书还是读不完的。每次,你可能只读掉一本书的一点点。而那些中断了阅读的书,会像一个忽然失踪的故人,需要你重新恢复联系。但在当下,很多书一放下,很可能就不会再读了。真的,我感觉这和读书动力的衰竭有关。而这种衰竭,可能源于耐性的终结和好奇心的丧失。其实人之为人,最大的自由是好奇的自由,最大的能力是好奇的能力。而读书,是好奇最驾轻就熟也最能致远探深的途径。
关于读书与好奇的关系问题,法国作家雅克·博内在《藏书癖》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法国大革命期间,一个死刑犯在去往断头台的刑车里读书。在上断头台之前,他给自己正在读的那一页做了标记。
这个似乎没有结尾的故事深深震撼了我。在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刻,我都努力把自己想象为那个阅读者,并由此焕发出把一本书读完的力量。
内在的力量
莫怀北
这是一个知识易取、读书便利的时代,仅靠一部手机或者一台电脑,只要联通网络,几乎可以搜寻到我们想要的一切答案。时代的红利普惠众人,其浪潮也裹挟众人,因为缺少对海量信息的甄别、筛选和思辨,不可避免地出现信息茧房、过滤气泡和回声室效应。通过阅读所能掌握的通识性知识唾手可得,但阅读的体验和趣味,以及更隐秘深层的内心体悟与精神升华可能已经极度衰减。
每每分享一些与阅读有关的体悟时,我总是会回想起少年时的光景。那时家里藏书有限,网络化的电子设备寥寥,阅读更多依赖于学校之外的书店、书摊。我的语文启蒙是从平装的《唐诗三百首》、四大名著连环画、郑渊洁童话开始的,真正走进文学的天地则得益于三联、人民文学、上海译林、中华书局这些优秀出版社推出的人文、社科、古籍和外国文学作品。我常去离家不远的童友书店看书,我立在玻璃柜台前,利用周末时光把上架的儿童读物、世界名著一一读遍,丝毫不理会临街的嘈杂声响。直到现在,我仍认为书店是阅读的绝好去处,无论到哪个城市,甚至在旅途中的机场、车站,都要去看一看。我在其间逡巡,像个将军一样检阅书籍的庞大阵列——从满架的书籍中挑选心仪的读物,从摩挲纸页的那一刻起进入阅读的世界。
如今,我为人父母,书店是我对孩子阅读教育的首站。闲暇时间我会带着儿子去书店,挑一本好书,把头脑放空,把手机调至静音,享受一段安静的时光。孩子也乐在其中,读罢后会主动央求我买某一本或某一个系列的书,列入自己的读书计划,不断丰盈自己的知识宝库。他已不似我从前,要靠书摊租借、零用钱花光来获得精神食粮,更无需藏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读书。孩子已经拥有了宽大的书桌,尚缺的是自觉的阅读意识和有益的价值求索。书海浩瀚,一本好书就是一个灯塔、一座岛屿。高尔基说过:“我读书越多,书籍就使我和世界越接近,生活对我也变得越加光明和有意义。”之于书,“近”与“进”有云泥之别,当我们真正走进便拥有了内在的力量,得以更深刻、更从容地理解世界、认知自我和面对未来。
阅读,是身与心的契合,需要将身体像静物一样安放在物理空间,更需要让心灵像草种一样生发于精神天地。
AI时代的读书之道
倪涛
当AI能秒答千问、能铺陈文章,当知识的获取轻如指尖一点,我们还需捧起那本厚重的书,在字里行间慢慢跋涉吗?这追问不算新奇,古往今来,每一次技术的迭代,都曾让人对读书的意义生出疑惑,就像印刷术初兴时,有人忧心手抄本的雅韵将失;就像活字排版流行时,有人叹息笔墨丹青的温度难存。而今日之答案,仍藏在读书本身,藏在我们与文字相对的那一刻,藏在AI永远无法抵达的精神深处。
古人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韩愈这句箴言道尽了读书的真谛,也点出了AI与读书的本质区别——AI可复制“勤”的表象,却复刻不了“思”的深度。清代诗人袁枚说“读书不知味,不如束高阁”,这“味”,从来不是AI能复刻的。AI能告诉你《论语》里“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字面意思,却无法让你体会孔子韦编三绝、反复研读《周易》的赤诚,无法让你触摸那种穿越千年的精神还乡;它能总结《瓦尔登湖》的核心观点,却无法让你感知梭罗独居湖畔时,与自然相融的孤寂与丰盈,无法让你读懂文字背后,那种对简朴生活的坚守与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正如古人“沉浸醲郁,含英咀华”的读书境界,从来都需亲力亲为、躬身细读。
AI时代,我们读书,或许不是为了获取现成的答案,而是为了守住一份独立的思考,一份清醒的判断,一份不被算法裹挟的自我。荀子言“学不可以已”,读书,就是一场终身修行。AI能模拟情感,却无法真正理解情感;能堆砌温情的文字,却无法传递心底的温度。而书籍,是人与人灵魂对话的桥梁。读一本小说,我们会为人物的悲欢离合而动容,学会理解与包容;读一篇散文,我们会被文字里的细碎美好所打动,会在平淡的叙述里,感知生活的诗意与厚重;读一段历史,我们会在岁月的长河里,读懂责任与担当。这份共情,这份温润,不是AI能给予的,它只能在我们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品读的过程中,慢慢沉淀,慢慢生长,成为我们人格的一部分。
那么,AI时代,我们该如何读书?不必抗拒AI,可也不能依赖AI。对于那些偏重知识与信息的书籍,大可让AI帮我们梳理脉络、拆解难点,省去繁琐的整理,留出更多时间去思考、去感悟。但对于那些承载着思想与情感的经典,那些文学名著、人文典籍,便要放下浮躁,躬身细读,不急于求成,不浅尝辄止。
AI时代,技术在飞速发展,可人类面对的终极问题——生命的意义、善与恶的选择、自由与责任、爱与孤独,从未改变。而书籍,正是这些终极问题的答案所在,是跨越时间、历久弥新的精神滋养。它不会因为AI的出现而失去价值,反而会在喧嚣的时代里,愈发显得珍贵。
读书,不是为了对抗技术,而是为了在技术的浪潮中,守住自我;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更好地面对现实。读书是我们在冰冷的技术时代,保持清醒、保有温度、保有力量的最好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