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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伊甸园”

李敬泽

  我笃信,当这片浓绿如翠、美绝人寰的“伊甸园”出现在东经110°52′47″—111°7′42″、北纬34°41′20″—35°00′59″的中条山时,俯瞰尘寰的造物主定会惊讶地发出“啊”的一声。

  现在,我就站在造物主凝眸之处,用平扫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世界。高耸的中条山脉,正拥着一袭厚重的绿氅。逶迤的山峦沟壑,氤氲着一种醉人的岚气。天是湛碧的,山是沉黛的,水是流翠的,地是润青的。林下是狐獾穿行的世界,草间是菇菌的藏身之处。还有蛙类展示雄性,飞禽显露刚烈……

  我深知,眼前的这片“伊甸园”是人类意志的象征,是谋划和智慧的交响,也是希望和坚守的凝结。

  50多年前的我,是一位胸怀远大理想、精神昂扬的少年,在面对这座巍峨高峻、怪石嶙峋的大山时,脸上是一副惊呆的表情。漫山翻卷的灰质岩、变质岩、火山岩如同块块鳞皮,诉说着惊天动地的创世经历。山峦间一片杂乱,巨石间堆积了一层薄厚不匀的碎土,生长着一片稀疏的绿草。

  以后的日子里,我知道了中条山带给这片大地的“庇荫”:坡峰上的雨水,将山下的台地冲成了24条塬、16条涧、3195条沟。道路崎岖,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灾难频仍。

  也正是从那时起,“沟沟都用树来填”的口号响彻平陆。在我未见到的山坳里,幼小的树苗插进了宽大的鱼鳞坑里,一片绿色的希望正在那里发芽成长。每到春天,人们便披着黎明的星光,蜂拥山岗。作为植树造林的第二代,我和同伴们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前头是年富力强的父辈们,后头紧跟着我们这一代新生力量。

  那时的我,朝气蓬勃,英姿勃发,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在划定的山坡上,先高举镢头斩掉地面的杂草,然后松土掘根,刨出顽石,将坑边捋高打实,形成外高里低的鱼鳞大坑,然后待专业队栽植幼苗。从农村到工厂,从企业到机关,尽管工作几经变换,但年年上山植树的习惯没有变。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年年有战场,乡乡有工程。

  就这样,从嫩苗到幼苗,从齐腰深到高过头,中条山的绿,在嫩绿、浅绿、深绿、浓绿、墨绿中层层递进升华。中条山的林,在一点点、一片片、一坡坡中连成波涛。这个被老百姓称为“和尚头”的荒芜丘嶂,在后人的艰苦打造中,一步步完成了生命的蜕变。

  2026年的春天,当我再一次登上这熟悉的山巅,品鉴这一人间奇迹时,发现它的价值已远超当年我们的预估。

  它锁住了这片大地的血脉。林下的落叶、腐殖质、杂草层层相叠,犹如一块无垠的海绵,含包了巨量雨水,再通过根脉缓缓释放。数十年间,全县水土流失面积减少百万余亩,风沙被有效屏挡,局地气候悄然改变,自然灾害明显减少。

  它改变了河阳山川的气候。十万亩油松林的光合作用,吸收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大量灰尘,释放出海量的新鲜氧气,改变着这里的空气质量。

  它改变了这里的生态面貌。浓绿的72万亩林地,支撑着这里的生态大厦,庇护着万千生灵。浓密的树林里,栖息着329种陆栖动物、258种鸟类。水陆交错的湿地上,繁衍着283种脊椎动物和520种无脊椎动物,生态多样性得到完美修复。

  漫山遍野的绿毯,孕育了坡底红叶的绚烂,涵养了大河庙景区的幽深,掩藏着龙陡峡的惊绝,绽放着部官桃林的艳丽。更有金鸡堡文化园、大天鹅景区、黄河谣民俗文化园等人文景观的点缀,一个集田园风光、生态观赏、历史探秘、地貌奇观、康养休闲于一体的全域旅游格局完美呈现。

  风过处,林涛阵阵,犹如当年漫山遍野的震天口号。

  伫立这里,我想到了生态,想到了规律。深感一切都不是守成的、熵增的,而是运动、变化的。只要你心存希望,目有繁星,追光而遇,沐光而行,就一定会以“小切口”撬动“大变革”,以“小愿望”实现“大梦想”。我想,这才是造物主发出惊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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