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湖是住在太原时空里的一汪清波，住满了过往，住满了向往，住满了沉在碧波里的沧海桑田的时光。

　　城市突然生出这么个绝尘而来的湖泊，把天和地融在了一起，连城市自己似乎也不曾想到，它像天外飞来的一个演绎。我觉得，城市见到它的时候，肯定也和我一样惊奇。

　　其实，它是城市变迁中一面奇幻的水镜。

　　天地变幻莫测地给予它。天给了它月光星光，它就用月光星光勾勒出水里的宫殿；地给了它城市夜光，它就用城市夜光浸染出湖里的梦幻；天给了它万鸟和鸣，它就用万鸟和鸣点缀平湖的寂静；地给了它群楼霓虹，它就用群楼霓虹点亮满湖的辉煌。湖每天都在天地间画山画水，每一幅画都是新的，湖的每一天都是新的。

　　一个生态的晋阳湖，就飘落在现代城市的世界。

　　湖背后的吕梁山依然很远，湖畔的楼群成了近的山。吕梁山见过湖过去的样子，楼的山只见过湖现在的样子。于是吕梁山和楼的山讲起湖的往事，讲起远古晋阳湖的迷离身世。

　　知道“打开灵石口，空出晋阳湖”的故事吗？

　　彼晋阳湖不是此晋阳湖。晋阳湖曾是一个海样的存在，是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系舟山和韩信岭之间，一个激流恶浪竞逐、凶波狂澜共舞的水的世界。那时，水世界里没人，却有一女子，驾一叶扁舟，悠然垂钓。大禹遇之，敬一钵米酒，女子竟轻轻一弹，弹破钵口，酒液流尽。大禹遂悟，钵之缺口，犹灵石口也。遂打开灵石口，任晋阳湖洪水流泻。

　　人类伟大的秉性就是创造，创造一个神以及它的神话，然后靠神创造人间奇迹。当我们穷究打开灵石口的故事时，以人类最原始的生产力而言，大禹及大禹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打开了山口？

　　大禹打开灵石口的故事，实际是地壳变动、山河变迁的人文寄寓。太行山、吕梁山曾经在地壳隆起中双臂一抱，抱成山岩堰塞的太原盆地，太原盆地于是有了晋阳湖；而在又一次地质断陷里，太行山、吕梁山双臂一松，太原盆地水流泻了，就空出了突破堰塞的晋阳湖。故事由地质年代演绎到人类世纪，远古的晋阳湖，就演绎成了大禹治水的另一种传奇。

　　这样一来，历史就给远古的晋阳湖注入了浓重的人文精神。

　　人类世纪进入工业文明时代，大禹空出的晋阳湖，崛起了噬水如龙的现代工业。然而，远古的晋阳湖，已水湖无存。

　　于是，现代工业的钢构铁臂，挖掘出了一个工业的晋阳湖。

　　于是，太原盆地拥有了包围在工业王国的这个工业湖泊——一个冷却工业热水的湖泊，一个沉淀工业用水的湖泊，一个排放工业废水的湖泊，而后，变成一个遍布渔业养殖的湖泊，一个走向农业灌溉的湖泊，一个终被城市废弃的湖泊。而在这个过程中，曾发生过一场罕见的“晋阳湖鱼殇”。我就曾走向那片工业的晋阳湖，在泛着鱼肚白的湖水里打捞“鱼殇”的故事。

　　那时，湖是一片无边的死寂，一片无边的惨白，整个晋阳湖变成白的湖。鱼们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发问。

　　人们没有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养鱼的人们说，是工业的管道排过来的工业废水把鱼给毒死了；企业的人们说，是养鱼户投放了太多养鱼饲料，水体富营养化把鱼给憋死了。事情终究没有给出一个结果。

　　污染的晋阳湖，就这样成为工业时代不灭的记忆。

　　当然，工业的晋阳湖最大的记忆，应该是工业的远去和工业成为遗址。而晋阳湖自己，则由工业的湖泊、废弃的湖泊，变成了生态的湖泊、现代的湖泊——又一次经历乾坤轮转。

　　生态的晋阳湖是一次诞生，现代的晋阳湖是一次再造。

　　河流是有灵性的，湖泊也是有灵性的。而这河流的灵性和湖泊的灵性，源于水的根性和水的神性。晋阳湖始终嘹亮在吕梁山和太行山之间，晋阳湖始终跳动在汾河盆地和太原盆地的心脏。远古的晋阳湖远去了，灵魂和基因留给了现代的晋阳湖；现代的晋阳湖就做着远古的晋阳湖的梦，向往着澎湃，向往着汹涌，向往着流淌。哦，这难道只是晋阳湖做着的一个梦吗？

　　黄河，黄河，黄河已经流进了汾河里……

　　汾河，汾河，汾河已经流进了晋阳湖里……

　　黄河在晋阳湖里回旋，汾河在晋阳湖里回旋……

　　晋阳湖，又流进了汾河；汾河，又流进了黄河……

　　河的心，走向海洋；湖的心，也走向海洋……

　　湖河连通，河湖贯通，湖河海遥通……

　　于是，天就看到，晋阳湖已经不再是一面孤零零的水镜。它与古老的魂脉融通了，它与现代的水脉融通了，它与生态的命脉融通了。一个古老泽国的现代传奇，一个现代城市的生态构想，从梦的天空落了下来，落在了城市的擘画里，落在了城市的创造里。我想，这注定是一个时间开始的时刻，一个时代开始的时刻，而这个时刻，它就是：晋阳湖时间。

　　我看到的梦，会在晋阳湖时间之后的一日，圆了。

　　我觉得，晋阳湖已经急不可耐，晋阳湖的鱼和鸟已经急不可耐。要不，鱼们何以嗖嗖嗖跳出湖急着看看外面的世界？要不，鸟儿何以喳喳喳呼唤湖快快做着走向河流的演习？

　　花们树们也怒放着自己的花叶，等待着，等待着，等待河流到来，它们就哗哗哗投进去，追着河流，奔向海洋……

　　（本文图片作者：杨靳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