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我在艰深的专业书中啃知识,为了一篇厂里的技术革新报告,能在这里泡掉一整个周末。那时书是梯子,是武器,心里揣着一团火,总想着要攀爬、要闯荡,指尖擦过书页的沙沙声,就是我和世界较劲的号子。
走到如今,脚步终于慢下来、从容了。我不再急于从书里索取什么,退休后的生活雅趣,反倒在这座图书馆里寻到了新的注脚。我会在自然博物架前驻足半天,为窗外见过的一朵野花找它的名字和来历;也会在旅行游记区神游万里,用目光抚摸那些我去过,或是永远到不了的远方。我最常泡在临窗的座位,带上自己的毛毡墨盒,临一本古帖,笔锋流转间,整座图书馆的安静都沉到了腕底,化进了墨迹里。读书习字,一收一放,刚好是生命最舒服的吐纳节奏。偶尔抬头,和对面同样白发苍苍的读者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需言说的懂得,懂时光,也懂沉淀。
这大概就是我的桑榆情怀了。岁月带走了青春的莽撞和焦灼,却留下了湖水一样的澄明与宽阔。我不再纠结生命一定要去往哪里,只安然享受此刻:一本好书、一缕阳光、一片从容心境,彼此映照,就很好。这座图书馆像一位沉默渊博的老友,看着我从年少张扬走到如今沉潜,它告诉我:阅读最初的激动和最终的宁静,本就是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而个人的奋斗、家庭的温情,时代的烙印、自我的安放,都能在这层层叠叠的书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日光慢慢西斜,光柱拉得更长也更温柔。我合起读了一半的散文集,把椅子轻轻归位。走出大门回望那灯火渐亮的阅览室,我知道,明天或是任何一个平淡的日子,我还会再来。我的银龄故事,从来不用只写在纸上,它早已被这无尽的书香,好好阅读,好好收藏了。
高泽龙 口述
记者 周利芳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