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在尖草坪度过,住地附近有个北宫花园,逢周末或节假日,父母会带我与姐姐去公园游玩拍照。有一次,花园里增添了一个兔子雕塑。那时候我们爱唱一首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我当年只有六七岁,看到这只可爱的兔子,情不自禁前去,一把就抓住它的长耳朵。充当摄影师的是爸爸的朋友华志鹏叔叔,后来太钢的总会计师。他及时抓拍,把这个情景定格。后来,我与严淑鹤结婚后,母亲常会拿出这张照片调侃儿媳妇:“你命里注定,让我儿子一把抓住耳朵,想跑也跑不掉。”妻子严淑鹤正巧属兔。
岁月留不住时光,但是,摄影能够把珍贵的瞬间凝固为永恒。
照相技术很是神秘,怎么暗箱操作就能“大变活人”,把人的影像活灵活现地变到纸上?据说,当西方人第一次把相机带到中国时,很多人都不敢照,说是把人的魂魄都摄到黑匣子里去了。
其实照相并不是西方人的专利,早在两千多年前,墨子就对光学进行系统研究,进行光学实验。《墨经》中关于光学知识的记载有8条,其中论针孔成像的1条,论投影的4条,论镜像的3条。墨家在光学领域成就辉煌:平面镜、凹透镜、凸透镜,其中最为精彩的是“小孔成像”的理论,现代的照相机、摄像机都是依据这一原理而发明。墨子也因之被李约瑟称为“现代摄影光学之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的物理卷中有记载:墨子关于光学的研究,“比我们所知的希腊的为早”“印度亦不能比拟”。
我们家有一架135相机,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可是一件稀罕的物品。每逢宣传队休闲时候,我会显摆炫耀地说,我会摄影,我们到公园去,留下一些照片,见证我们之间的友谊。
我一面拍照一面夸夸其谈:光圈与速度是个什么关系,怎么才能拍出一张清晰的照片;摄影可不仅是个技术活,只要按下快门就行,它要有画面感要有艺术性;我别出心裁,逆光照出剪影,把人像映衬在鱼鳞般的湖面波纹中……至今,在我中学同学以及太钢宣传队同伴们的相册中,有许多我的“摄影作品”。一张张旧照片成为他们珍藏的记忆,留存下滚烫的青春时光。
我并不满足于仅仅拍下来,我还要摄冲洗印全程服务。
尖草坪照相馆暗房的技师王师傅,是我中学同学王如义的父亲。摄影拍成的胶卷如何变成照片,暗房里有一套很考验人手艺的技术活。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得空就跑到照相馆去向王师傅学本事。
那时,我家住在尖草坪22宿舍,那是太钢高干高知的住宅小区。房子很宽敞,前后两个房间里都有大壁柜。一段时间里,这个大壁柜成为我的暗房。
我与发小苏海平,常常在壁柜里冲洗照片。我从照相馆拿回用过后准备倒掉的显影液、定影液,自制一个曝光箱,开始照猫画虎地操作。
看人挑担挺省力,轮到自己却并不简单。红灯下色彩失真,在壁柜里觉得曝光准确了,拿到自然光线下却出现很大的反差。一次次调整好,由于操作时间长了,显影液、定影液温度发生变化,洗出的照片又变得发黑。我俩看着或曝光过度或曝光不足的相片,生怕长辈们看见斥责我们浪费,尴尬地笑着说“毁灭罪证!毁灭罪证”,把废了的相纸扔进垃圾筐。自己洗相片是为了节省钱,可整个成本核算下来,自己洗比去照相馆洗还贵。我们自嘲地说:“花钱学手艺。”
照片洗出来,我们没有上光机,于是土法上马,把冲洗出来的相片贴到玻璃上,用钢笔杆把照片表面的水分挤干,靠空气的压力,照片干后脱落下玻璃,表面上就自然有了光泽。
120相机的底片洗出照片就能保存,135相机的底片像是电影的胶带,一卷胶卷能拍36张,拍出来是小底片,所以底片还得放大。
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太钢宣传队是业余性质,每个人在工厂都定有岗位,车钳铆焊样样不缺。于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很快帮我制造出了放大机。
放大照片更增加了技术难度。它除了洗相需要掌握的曝光度外,还要把洗的照片,放到放大机的底片夹上,相纸放在底座上,通过机械臂调整焦距,底片上的影像才能清晰地投射到相纸上。
至今难忘自己在暗房里面洗照片、放大照片的日子,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进行。刚开始不适应,一次次实践后就顺手了,很享受自己冲洗、放大照片的感觉。少年时代有很大的可塑性,有着多指向的发展空间。艺多不压身,多一门手艺多一个吃饭的饭碗。十八般武艺都操练过,你才能知道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
与时俱进到世纪之交,先是有了“傻瓜相机”,照相再不需要考虑什么光圈速度,人人都是摄影师,你只要按动快门就能得到清晰的图像;然后,“柯达”的一句广告词:“你只要按下快门,其他的事由我们来做”,摄影洗相的成本越来越低,你只要花1元钱,就可以得到一张4英寸的彩照;再然后,数码相机取代了胶卷,手机摄影也可获得精美图像……
科技日新月异的迅猛发展,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青少年时代学到的那点本事,转瞬间成为“英雄无用武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