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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之歌

柴 然
  一

  程建国老兄,我文学上最早的同路人之一,也是我的陵川城关老乡,于2016年春天突发心梗在太原寓中故去。关于他的死,通过家里人随后见到的情况,曾认为是哮喘病复发,“当时家里没人,出事的时候,他手里还抓着喷雾的药瓶,可能是自救都没有来得及”。实际他当年高血压就已经很严重了,一般他都用极少量的药物进行控制,高压多时处在180到220毫米汞柱之间。

  可是,在我得到他去世的消息之日,时间已过去了三个月之久。

  我和他那么深的交情,文学上相知近四十年,可是最后,竟然没能送他一程,不禁唏嘘。

  程建国不死。我的确也没有感到他已离去——那种从我心灵上、甚至身体上的“破茧而出”,一道弧光,“嘭”的一声,没有;明明觉得,他仍在我们中间,顶多是躲哪儿去了,如找个陵川山旮旯旯,写小说、写剧本去了。

  壮志未酬啊。建国老哥为写出他心目中的那个老陵川,几十年里,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天堂上,还不好写小说、写剧本吧。

  二

  我和老哥的永诀,则推在了这前一年夏末。

  当时,建国和我通话,说他要来看看我,这都好些年没见面了。我说我去看他吧;他说他来看我更方便,他岳母家住燃化所,燃化所就在桃南这边,离我所住的西苑公寓不远;他爱人杨莉开车送过他来,再到燃化所去看她妈,两人回时,杨莉接上他就好。

  可是他过来以后,却在桃南顶头和双塔西街交叉口这一带转着,找不到西苑公寓所在的南沙河坝堰。

  两个陵川家,手机里圪吵吵着,建行,幼儿园,国大药房,金虎便利,弄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好要求我,下去,接他。

  我下去以后,也是绕了小半圈,径直转到桃南西里街口,才看见他穿条西式短裤,两手拎了两大袋水果,站在路边,一双大眼睛灼灼发光,朝人群中扫视,却看不见迎着他走过去的、我这么胖大一个人。

  就是这么迷惘。一大股子的书呆子气。比我根本好不到哪儿去。哪像个在太原城混了四十来年的人呢。

  还要说他这个陵川人礼多吧。这可是过来看兄弟的。他小个子,看去又瘦弱,两大袋水果坠在两手上,看似和人都失了比例。

  袋子中有两个大西瓜。每个也二十来斤。怪不得他要我下去接他。我住七层,没电梯,爬楼梯上,他提上这好几十斤重的水果,怕到不了五层哮喘病就要犯了。早先记着他可没这情况。那个朝口中喷雾的东西,随时带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家多在一起,朋友中数他身轻体健,往高楼上爬,主动帮人家拿东西。他还屡向大家展示他那两条看去精瘦的胳膊有劲儿得多。他讲他经常练哑铃,吊单杠,一般人和他掰手腕,赢不了。我就是一般人。

  三

  但我还是辜负了他这两个大西瓜。西瓜单另拿出来放到了西苑门房,他走时,杨莉过来接他,正好可抱车上拉走。

  这可不是我不近人情,我得把话说详尽了,他才会听我的这样做,否则,他会认为我怠慢他,嫌弃他,照他那陵川脾性,会把它们摔碎,或者直接将其扔到南沙河里,忿忿然离去。这辈子,再也别想让他理你了。

  从西里街口上往回走,我就做他的工作。他说:“你不吃西瓜了?”

  这问话里的意思挺多。首先,这里不包括现时夏末,则已立秋,山西人有立秋以后不再吃西瓜的讲究;是我早年酗酒,半断片儿不断片儿的,凡在夏夜,定会弄住他们这些朋友买西瓜,吃吧,吃吧,完全是“二师兄”那种拱吃法,下口,一牙西瓜倒没了。

  我戒酒还算及时,三十三四岁时,所谓悬崖勒马,可戒酒之后,夏日又常以冰西瓜消暑,卖西瓜的往楼上送,常扛的是麻袋。

  问他:“知道养生教母马悦凌吧?”他当然不会把她当成瑞典人马阅然的妹妹。陵川人程建国,《科技之友》杂志社的老编辑、老记者,对养生这些,怎么会陌生呢?他后来还办《纵横报》,办《天龙商报》,等等,常常是一个人干一张报纸,网罗天下一切小豆腐块资讯,为己所用;我倒是忘了问一声,他有没有写过这类养生文章,或者,像同样也故去的郭志勇兄,经常以当代山西营养学养生大师的面目,出现在社会公众面前。

  生活教育了我们。郭志勇,他得打闹酒钱吧。酒喝得太多了。    

  程建国老哥呢,则很少喝酒,烟也不抽,生活上还十分节俭,又常想着法子早睡早起,堪称无恶习;一般性传授生活小技能,同样也是建国的强项。他爱人杨莉说:“程建国可会干活儿呢,也可会做家务呢。”是我们在一起时,他人多处在一种文学家的狂热状态之中。

  上来给他沏上茶,我还在向他解释:家庭为什么和西瓜有仇。此前我爱说:山西女人,在家里和空调有仇;在街上和出租车有仇。实乃是对山西女性勤俭持家的彰显、赞美,不过用的是奚落、抨贬法。这个异曲同工。

  西瓜是大寒。在家庭成员注重养生之后,特别宣其为敌,称我的高血压、肥胖、痛风等,都和我贪吃西瓜有很大的关系。

  程建国说:“是,温度决定生老病死;日本人还有研究,人体温度降低半度,百病丛生。”     

  于是我又讲,家中几年也不见这东西了。偶或我馋了,在外面摊上买个三五块钱的,偷吃一下。“咱俩把你那俩大瓜拎上来,那我还得原封不动地拎下去。就送给看门房的。”

  四

  是呀,我们怎么会变得如此这般失意猥琐、鄙陋无能、俯首帖耳、老气横秋?

  往好里说,这里流动的有一种良善的体恤。你弱他也弱,点点滴滴,惺惺相惜。虽多年未见,相互间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我两个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咱可在山西地界上混出来个人模人样了。”我们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最大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没有一份固定工资。

  当年我们来太原,不就为了端个铁饭碗吗?是,有也变没了。

  我年头还比建国兄长吧。这是自1993年,我在省作协请创作假结束以后,就这样混在社会上,拿写稿子、编稿子来讨生活,混住了,仨核桃俩枣,聊胜于无;混不住,人也贴进去了,很没意思。

  程建国老哥,像这情况,年份也不浅。他爱人杨莉说:“当时姑娘还上小学呢。”

  关于离开《科学之友》杂志,后来他告诉我:“杂志都变成个人的了,你怎么干嘛?”却非他不能和人们好好相处。

  他一生最好的朋友、散文家李景平说:“因为他和大家都很好,往往为其他编辑们仗义执言,打抱不平,结果得罪了主编;他人太善良,也太率真,太直;后来别的朋友们离开了,他也主动辞职不干了;人事关系也不要了,成了一个真正的自由人。”

  陵川人的山民性格拗上来了——眼里就是揉不进沙子、钻牛角尖,自己设障碍。最后真正作难的还是你。

  人事关系他也不是不要了,是自己拿出来,放到了一个朋友的公司。这个后来我有向杨莉落实,她也不十分清楚,说大概是个私企。“人家也就光管把关系给他放那儿,其他啥也不管。”

  郭志勇当初也走了这一步。他本来是《山西建工报》的人,结果把关系拿出来,通过朋友,放到了某单位;不料,这关系放的放的就放丢了,堂堂一介山西诗歌才俊,却是个黑人,你说火大不火大?还说当年,这一个人的关系,那全部补办下来,有多困难?

  程建国关系在呢,人家没给他弄丢,可就这样放着,也等于没有。抖音上那起哄配音,说得真好:“来时好好的。这回不去了。”你人到中年,所面对的,还真的就是:什么也没有。这老哥心里有多煎熬啊。

  五

  是呀,大家或有十来年不走动,见面却唠叨个西瓜没完,实际是有话不能深说,还得注意回避。建国老哥比你还敏感吧?你能问他:“你这马上60岁呀,到哪能弄个退休呢?”是,这一张开口,你两个陵川家,都被伤害了。是个什么状态啊?我写有很长的一个长诗,还特别有个另册,皆是从长诗中删出来的诗,也长长短短的,少说有个五六千行,这就是我的《废纸篓》,我一般挂出去,发个公众号,赏读的朋友还是有一些,但是如果你的人是这个状态,能怎么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说起来,写起来,都很美,返回现实社会生活中试试水,你肯定会明白,那天下才一个杜子美,殊不知人家爷爷杜审言,是李青莲以降整个大唐最狂的一个,杜甫自己还混过大明宫这类高门大户吧。

  你程建国、柴然呢,怕是回了晋城市陵川县崇文镇,也不好找个立身之地。

  西里街口斜对着,有个邮政储蓄银行,我当时下去找他,就是在这儿看见的他;那时一大股酸楚往心头上涌:哎呀,老哥呀,我建国老哥。我喊了他两声,可他没能听见。

  我看他人倒不是显得有多苍老,整个笼着他的,就是有一种由内而外的苦痛的衰败感,让我莫名惊诧地联想起巩俐饰演的告状孕妇秋菊:电影最后一个镜头,定格的正是她那一脸的迷茫。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形象重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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