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地方词语需要反复地改,原地打转儿,甚至打一天转儿、数天转儿,因为这地方是后面前进的发动机。虽然写的是这里,但同时瞄的是后面,因此,这里越坚实、缜密、不露痕迹,有越多的只可感不可说清的语言密码,后面的叙事越会浩浩汤汤、顺风顺水。如果后面写得不顺,一定是前面的问题,是发动机的问题。这样的“发动机”在长篇小说中不止一处。而实情是,现代小说逻辑性超过形象性,故事逻辑不必说了,语言逻辑更是如此。然而语言逻辑性又并非语言的问题,而在于思维逻辑、洞察逻辑、总括逻辑、心理逻辑,在于隐喻、指涉、溢出、变形诸逻辑,又都体现为语言逻辑。哲学都有一个语言学转向问题,文学是否也该重新打量语言?
许多东西都在语言的缝隙里。这些缝隙很容易忽略,因为语言特别是口语通常是流动的、贯口的,且被主要意思(表面意思)统摄,所谓快速写作就是这样。讲故事时这样的快速语言没问题,若讲精神、心理、微妙、精确,口语或贯口是不行的,因为精神性的语言不在语言表面,在语言缝隙中,必须停下,深入,像微生物学家一样探究。词语如焦距,有时总对不准,如何调整那些重影、模糊、溢出?没便捷办法,没有自动调焦,只能手动,一个思路一个思路地调,一个词一个句子地调。有时思路不对但句子对,这就非常麻烦;有时思路对但句子不对也麻烦。唯有思路、句子、词都对了,才是最佳像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