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宝生

　　晋祠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祠庙建筑群。始于北魏的鱼沼飞梁、宋代的圣母殿、金代的献殿、明代的对越坊、明清的水镜台……历代建筑在这里巧妙衔接，建筑构建上的“龙”，栩栩如生，灵动逼真，美不胜收。

　　晋祠的晨光，先落在那些龙身上。

　　圣母殿是晋祠现存规模最大、最古老的建筑，也是我国宋代建筑的典范。圣母殿的八根木柱上的盘龙，经了风雨沧桑，鳞爪依然分明。它们抱柱欲飞，却又凝固在木纹里。游人仰头看时，龙眼也俯视着游人——这般对视，已持续了900多年。

　　八条形态各异的木雕盘龙雕造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历经岁月洗礼仍“鳞甲须髯，跃跃欲飞”。每一条龙身长近5米，采用圆雕、透雕、浮雕结合技法，龙首昂然前伸，利爪紧扣廊柱，周身云纹缠绕，须发纤毫毕现。

　　这八条木雕盘龙也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木雕盘龙。每条龙的寓意都不一样：居中两柱为应龙，背生双翼，象征风雨雷电，代表天象之力，寓意调和阴阳、泽被苍生。次两柱为蟠龙，身躯盘曲，紧贴柱身，象征大地之稳固。再次两柱为蛟龙，无角而矫健，代表江河湖海之神，呼应晋祠“难老泉”水系，隐喻水利兴邦的理念。最边两柱为螭龙，无角而威严，象征神秘力量与司法公正，其造型简练刚健，体现宋代“格物致知”的理性审美。

　　八条木雕盘龙中，北向第二条柱子上的龙很会“卖萌”：它大半个身子往前倾，举起右边龙爪，形成一个剪刀手的姿势，仿佛在跟前来游玩的游客“比耶”，与其“威风凛凛”的表情形成反差萌，也因此被网友亲切地称为“比耶龙”。

　　第三根柱子上的龙左下肢微微弯曲指尖朝上，像极了竖起大拇指点赞的动作，被称作“点赞龙”。阳光透过殿顶缝隙照在龙爪上，光影交错间更显灵动。

　　水镜台的斗拱上，大龙含小龙、小龙含珠的雕刻有着深刻的寓意，意为活力四射，生生不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和教育。这“龙行龘龘”之象，竟被工匠刻在木头上，寓意生生不息，如同雨中檐角滴落的水珠，代代相续。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在晋祠，它们也尽有展现。

　　螭吻负责灭火，它龙头鱼身，性情好望喜吞，经常被安排在建筑的屋脊上俯视人间，真有点“平步青云”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

　　嘲风负责放风，它蹲在垂脊，似笑非笑地睨着四方，平生好险又好望，常用来象征祥瑞。

　　圣母殿等这般歇山顶建筑顶上的螭吻、垂脊上的嘲风，历经千年，风雨守候。

　　椒图负责安保。舍利生生塔门上的椒图，咬着门环，铁齿铜牙。椒图性好闭，将它用在门上，除取“紧闭”之意，以求平安外，还因其面目狰狞以负责看守门户，镇守邪妖。椒图还“性好僻静”，忠于职守，故常被饰为大门上的铁环兽或挡门的石鼓，让其护佑安宁。

　　趴蝮负责排水调水系统，它平生最喜欢水，常伴水而居，能吞水吐雨，调节水量。泉水吐水口的趴蝮张着大嘴，将水吐成弧线。

　　碑碣下的赑屃驮着石碑，甲壳上被摸得油亮。游人摩挲它的头颅，它便给人“长命百岁”的许诺。负屃盘在碑顶，抱着那些铭文，仿佛那些字句是它的珍宝。一个负重，一个抱文，倒是相得益彰。

　　狴犴蹲在匾额上，虎头龙身，目光如电，那模样比衙门的差役更威严。

　　蒲牢蜷在钟钮里，胆小如鼠，却发出洪钟巨响。游人敲钟时，它便惊得大叫，声震屋瓦。

　　这些龙子恪尽职守，齐心协力守护了晋祠千年。

　　暮色四合时，龙影渐渐隐入黑暗。月光流过螭吻的鳞片，漫过赑屃的背甲，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它们不是神物，只是老工匠刻在木石上的念想——关于永恒，关于守护，关于生生不息的念想。

　　游人散去后，晋祠的龙才开始窃窃私语。它们说的是千年前的语言，只有月光听得懂。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竖起耳朵，只听清它们的一句话：晋祠的工匠是真的见过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