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汾水汤汤,穿城而过,将太原千载岁月浸润得澄澈清朗。古称“晋阳”“并州”的这座城,枕吕梁山脉之雄浑,揽晋中平原之沃野,西望黄河奔腾,东接太行雄峙,既有金戈铁马的苍劲风骨,亦蕴诗酒风流的清雅气韵,在史册笔墨与诗行韵律间,沉淀为一座鲜活灵动的文化丰碑。
太原的根脉,深植于春秋烽烟。公元前497年,赵简子命董安于筑晋阳城,“公宫之垣,皆以狄蒿苫楚廧之,其高至丈余”,引晋水为池、熔铜为柱,造就“城高池深,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奠定“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的战略格局。春秋末季,赵襄子据守晋阳城,凭坚固城防与合纵奇策击退智伯联军,城墙之上似仍回响着旌旗猎猎、兵戈相击之声。西汉初年,代王刘恒在晋阳经营十七载,躬行节俭,与民休息,这片土地的富庶安定,成为他开创“文景之治”的根基。隋末,李渊父子晋阳发兵,高举义旗,西进长安,建立大唐王朝,开启贞观盛世。唐太宗李世民数度重返并州,留下“对此留余想,超然离俗尘”的眷恋之句,王者气度渐化为烟火人间的温润。
唐时的太原,是文人墨客心驰神往的文化高地。作为北都,这里文风鼎盛、名士荟萃。李白仗剑远游途经并州,被汾河秋景与古城豪迈打动,于河畔置酒狂歌,写下《太原早秋》。“思归若汾水,无日不悠悠”一句,将绵长乡愁化作汤汤流水,成为摹写太原秋意与游子心境的千古绝唱。白居易虽生于河南,却以太原为祖籍,“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的民本情怀,与太原人内敛务实的风骨一脉相承。晚唐杜牧行至太原,以《并州道中》“极目无人迹,回头送雁群”的苍茫景致,抒发行役孤寂,为太原诗史添上沉郁一笔。
宋金以降,太原历经战火却文脉不绝。名将杨业世居阳曲,归宋后镇守雁门关,凭“奇兵制胜”谋略百余战未尝一败,“杨家将”的忠烈传奇经由戏曲话本代代流传。明末清初,傅山先生崛起于阳曲,既是宁死不屈的抗清志士,亦是博通经史书画的大儒。其为晋祠难老泉题写的“难老”二字骨力沉雄、气韵天成,“宁拙毋巧,宁方毋圆,宁脏毋净”的艺术主张,成为太原文化精神的写照。他创制的“头脑”(八珍汤),以八味食材慢炖,佐面点“帽盒”食用,至今仍是太原人冬日滋补佳品,暖了肠胃,更藏着文化眷恋。
近代以来,太原在工业浪潮中大放异彩,文化底蕴却未曾消减。汾河两岸,晋祠千年古柏与高楼广厦隔河相望,难老泉流水与太钢钢花交相辉映;古县城红灯笼与地铁流光交织,今昔光影叠合出独特画卷。明万历年间始建的双塔寺,两座砖塔巍然屹立四百余载,檐角风铃藏着“文运昌隆”的夙愿,仍是太原鲜明地标。柳巷商业街内,“认一力”蒸饺、“老鼠窟”元宵、“清和元”头脑香气氤氲,延续着百年味觉记忆。山西博物院中,鸮卣憨态可掬、龙形觥纹饰精美,默默诉说着千年文明传奇。今日太原人,既可在晋祠古柏下领略唐风古韵,亦可在汾河景区吟咏诗章;既能感受傅山风骨,亦能在古县城体验“梦回千年”的文旅意趣,静品古今交融的隽永滋味。
汾水悠悠,文脉绵长。太原的历史,是刀光剑影与诗酒风流交织的长卷;太原的文化,是穿越千年余韵不绝的史诗。每一块青砖镌刻往事,每一缕清风携带诗情,每一碗热汤蕴藏传承。古今交融间,太原既保历史厚重,又焕现代活力,铸就独有的人文底色。正如汾河奔涌不息,太原文脉亦在岁月的河床中沉淀、奔流,滋养一代代太原人,奔向更为广阔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