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 希
五代十国时期,我国瓷器形成了“南青北白”的格局。这不是简单的地理分界,而是南北审美、工艺和智慧的并立。
当时,北方大地战火纷飞,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却维持了70多年安定。钱氏三代君主奉行“保境安民”之策,向中原纳贡称臣,换得一方太平。贡品中,最负盛名的便是秘色瓷。
秘色瓷产于浙江慈溪上林湖一带。唐代陆龟蒙写诗夸它“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五代徐夤形容它“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1987年,陕西法门寺地宫开启,出土了14件越窑青瓷,其中13件与地宫《衣物账碑》上“瓷秘色碗七口”的记载完全吻合,世人才确定这种瓷器真实存在。2015年至2017年,考古人员在慈溪后司岙窑址发现瓷质匣钵,上面刻着“罗湖师秘色椀”字样,至此秘色瓷的产地首次得到了确证。
秘色瓷的釉色,不是单纯的青。它像远山含黛,像秋水微澜,像薄冰盛绿云。胎质细腻,釉面莹润,追求的是“如冰似玉”的境界。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吴越工匠发明了瓷质匣钵装烧法。器物单件入匣,用釉料密封匣口,在窑火中隔绝氧气。这样烧出的瓷器,釉中二价铁含量增加,呈现出独特的天青色。
代价是成品率极低。十窑九废,不计工本。
秘色瓷不仅专供吴越国王室,同时也大量进贡中原地区。北宋皇陵、辽代贵族墓中,都有秘色瓷出土。辽祖陵的龙凤纹大盘,陈国公主墓的对蝶纹盘,都是秘色瓷中的精品。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吴越国纳土归宋。这抹天青色并未消失,反而影响了后来的汝窑、南宋官窑,直至龙泉青瓷。
与吴越秘色瓷的温润不同,北方白瓷走的是另一条路。
白瓷诞生于北朝。北方窑工借鉴南方青瓷技艺,控制胎釉中的含铁量,剥离铁的呈色干扰,终于烧出了白色瓷器。
唐代邢窑是北方白瓷的代表。唐代李肇在《唐国史补》有“内丘白瓷瓯,端溪紫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的记载,说明邢窑白瓷在当时深受人们喜爱。
五代时期,邢窑衰落,定窑崛起。定窑在河北曲阳,晚唐五代时期开始烧造白瓷。它继承了邢窑的技术,又有创新。定窑白瓷胎质坚细,釉色白中泛黄,采用覆烧法,产量大增。
与秘色瓷的宫廷专属不同,北方白瓷从一开始就面向更广泛的市场。它既可作为贵族用器,也能走进寻常百姓家。沿丝绸之路,远播西域;经海上航线,销往东南亚各国。
白瓷的流行,与北方多民族环境有关。契丹、党项、女真等民族,都喜爱这种素净的白色。宋辽夏金时期,白瓷成为北方各民族的共同审美。
山西介休窑、河津窑、霍州窑,在宋金时期兴盛。介休窑发明的“三支钉”支烧法,在霍州窑演变为“五支钉”,提高了产量和美观度。科学检测表明,部分山西白瓷的白度,甚至超过了定窑。
秘色瓷与白瓷,代表了两种制瓷哲学。
秘色瓷追求极致。它不计成本,不惜工本,只为那一点天青。它是“官窑”制度的早期形态,由官方垄断资源,专门烧造贡品。每一件都是孤品,难以复制。
白瓷讲究实用。它面向市场,技术不断革新,产量持续提升。从邢窑到定窑,再到各地民窑,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它是“民窑”的代表,靠市场竞争生存。
两种路径,各有优劣。秘色瓷的巅峰期很短。五代后期以后,质量开始下降。北宋后期,越窑衰落,秘色瓷不再作为贡品。
白瓷的生命力更强。从北朝到元代,延续了近九百年。它不仅满足国内需求,还远销海外,成为中国瓷器的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