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莹
雨中,我走进平遥横坡,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山坡上那一孔孔浸润在春雨里、湿漉漉的古窑。雨丝轻拂,将古窑的轮廓洗得愈发清晰,为这片黄土深处的古村,蒙上了一层朦胧厚重的诗意。
横坡古窑,绝非零散的几间屋舍,而是依山叠层、鳞次栉比的一大片。据村史记载,其建筑可追溯至元代。当年山里资源匮乏,百姓无财力盖造瓦房,便顺着黄土崖壁,一锤一斧凿挖成屋,或取用当地青石砌墙成券。这种“因势造屋”的智慧,让每一座古窑都与黄土大地浑然一体。雨丝淋在窑顶砖石上,洗去百年尘埃,也让我读懂了横坡人的生存哲学:不逐浮华,先稳立足;不贪安逸,坚韧扎根。
细细打量,横坡古窑各具特色,尽显地域风貌。
最常见的砖石窑洞是横坡古村的主体。这些院落清一色采用青白石条砌筑,垒成稳固的拱顶,不惧风雨,能抗寒暑。我在一处旧院前驻足,门框虽经岁月磨损,边角却依旧锋利,这是村民精打细算、精工细作的见证。每一块砖石的打磨,都藏着古人对生活的认真与坚守。
还有依山而凿的靠崖窑,是原生态窑洞的代表。它直接在黄土崖壁上掏挖而成,无需过多砖石堆砌。沿着巷道向上行走,几处崖壁上的靠崖窑洞口高筑,窑内幽深静谧,如大山的呼吸孔般隐秘安全。
独具特色的地坑窑,如今高处仍可见遗迹。其建造尤为巧妙:先在地面挖方形深坑,再在坑壁掏挖居室。这种下沉式布局,藏风聚气,完美契合晋中温差大的气候特点,是古人适应自然的精妙创造。
雨中的横坡,古窑高低错落,巷道蜿蜒相连。门楣上,“紫气东来”“耕读传家”的题字被雨水浸润,字迹渐浅却依旧温暖。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古窑不止是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更是横坡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是对子孙后代的殷切期许。
古窑挺立百年,不止靠砖石坚固,更在于其深刻的象征意义,是横坡人精神的具象化。
它象征着安土重迁的眷恋与忠诚。一代代横坡人在这里出生、老去,纵使世界再精彩,他们最终总要回归这片黄土窑洞。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扎得深、扎得稳,任凭岁月冲刷,从未拔起。这份对故土的眷恋,是横坡人最坚实的底色。
它更象征着无言的坚守与隐忍。古窑外表朴实粗糙,却千百年来默默承受着高原的暴晒、霜冻与暴雨。它不张扬、不辩解,仅以坚韧抵御岁月风雨,这种品格与这片土地上敦厚朴实、吃苦耐劳的横坡人如出一辙。
走进乡贤馆,古窑精神有了鲜活落地。张照书老师扎根山村17载,把青春奉献给穷山沟,为孩子点亮希望;张九龙校长身兼数职,操心学校与村庄发展,带领村民通自来水、拓道路,如古窑般默默奉献,将福祉送到百姓心坎上。他们都有着古窑般的风骨:不喊苦、只做事,不张扬、只发光。
此行最让我心灵震撼的,是老革命家张学信的事迹。他是横坡古窑精神最鲜活的注脚。村史馆里,详细记录着他的人生——戎马倥偬,经历枪林弹雨;退役归乡后,安置工作因故落空,面对生活窘迫,他毫无怨言,不向组织索要分毫,仅凭双手开荒、种地、做工,硬生生撑起一个家。
“比起牺牲在朝鲜的战友,我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听闻此话,我鼻尖发酸。话语朴实,却重如千钧,完美契合横坡气质:历经苦难,依然热爱生活。这份风骨,恰似百年古窑,经风雨冲刷依旧坚固,直抵人心。
雨还在下,我走在平整的村道上,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新楼房,回头凝望山坡上静默的古窑,新旧交融,满是穿越时空的和谐。
如今的横坡,早已富足安康。但我始终坚信:楼房是壳,古窑是魂;新颜是表,风骨是里。横坡的可贵,在于村民们过上好日子后,从未丢掉古窑的“实”与“稳”。张学信的坚守、张兴银的反哺、张九龙的实干,都在诉说: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古窑所代表的扎根土地、坚韧朴实的精神,永远不能丢!
雨停,天边透出微光。站在古窑前,回望那片在湿润空气里愈发沉稳的窑洞,此次采风,我所见的不仅是单纯风景,还是可触的历史、闪耀的人性。
雨中横坡古窑,教会我一个道理:村庄最好的状态,是新旧共生;人最好的状态,是朴实坚韧。古窑无言,见证横坡沧桑;张学信无言,诠释横坡风骨。此次雨中访古窑,我读懂了横坡,读懂了这片土地的魂,更读懂了藏在古窑深处的永恒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