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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乡亲作一别传

乔傲龙

  作者介绍:乔傲龙,高级记者,历史学博士,曾长期从事媒体工作,现任教于山西传媒学院,著有《井天集——乔傲龙评论作品选》等,散文作品发表于《山西日报》《太原晚报》等媒体。《故乡有此》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散文奖。

  2023年仲春,《故乡有此》(三晋出版社)落下最后一笔,我的人生仿佛终于翻过了一页,乡思如故,而痛已不再。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伤口结痂而脱落,对远方的牵挂瞬间不再扎心,变成了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

  大学毕业30年,这是第一次涉足纯文学。原本只是《太原晚报》副刊编辑的“命题作文”,没想到“奉旨填词”竟演变成一次自我救赎,或者说,一次疗愈心灵的精神透析。

  打个比方,不太恰当。假如一个人自幼就被拐走,于他而言,他乡即是故乡,自然无所谓乡愁。又假如这个人一直被家乡“奶到”成年,羽翼丰满之后,野心和脚步注定属于远方,家乡留都留不住的。而十来岁的少年最是“移栽”,怎么形容呢,就好比还未准备好过冬的棉衣,突然一脚就踏进了冰天雪地,吃奶的孩子突然被强行断奶,那种失根的感觉不啻失怙,毫无还手之力却又不得不独自面对的绝望,不仅会伴随一生,而且容易留下病根。郁结在心头的不是为赋新词的愁绪,而是实打实的伤与病、苦和痛。

  过去数十年间,无论置身何处,谭坪塬上的沟壑梁峁,那个踽踽独行于其间的少年,时时与我不期而遇,连做梦都被他尾随穷追。一旦遭遇偷袭,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躲进酒杯——醉酒约等于装死,酒醒则相当于强制关机之后的重启。说来也怪,一个中文科班出身的人,竟从未想过要求助于文学,直到2022年的7月。

  成全《故乡有此》的,一是《太原晚报》的“乡愁”专栏,应下了就得坚持,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就是特殊时期腿脚不便,无法出门去呼酒买醉,正好关门闭户,一头扎进过往,万千心思一股脑付诸文字。

  六十多篇,不长不短写了一个年头。这一年,塬上的过往岁月被我重新走了一遍。不得不说,回忆确实是一种奇妙的存在,经过时间过滤,曾经的崎岖会被赋予诗意,而一路走来的艰难,看上去也多了几分浪漫。

  从谭坪塬到省城差不多四百公里路程,多年之后回首,那些曾经的山花野草、那些消逝了的音容笑貌、夏日的蛙声蝉鸣、塬上的狼狐虫兽,还有日日相伴相依、哞哞咩咩咕咕汪汪的牛羊鸡犬,如今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和拂不去的念想。但不可思议的是,感怀归感怀,而曾经的伤心苦楚竟一一换上了盛装,列队于沿途,仿佛在为崎岖里跋涉的那个塬上少年加油喝彩。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此时方才顿悟,原来思乡是病,文字如药,对过往的回忆中,藏着人生苦与乐的转换机制。这就是为何乡愁会成为如此顽强的文学母题,千百年来说不完、道不尽,如野火春风般,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几乎无人可以脱敏;这就是为何一代又一代的作者和读者,会将一缕乡愁做成文字盛宴,沉浸于其中而相看两不厌;这就是为何中国人一向乐观,而中国的文学,却看上去格外多愁善感。原来大家都是在寻医问药。多愁善感的文字,是一味酸苦甘辛咸俱全的“五味子”,是一剂能补肝心脾肺肾五脏的“独参汤”,滋养出了一个千百年来笑口常开的乐观族群。把愁苦交给文字,让生活多几分甘甜,是中国人从未失传的千年秘方。

  《故乡有此》并非为文学而写,“以一己之身心,度一地之变迁,为乡梓造一小像,为乡亲作一别传”是我的初衷。远方的土地,无处安放的自己,曾经目之所及、心之所感的那些与命运种种周旋、在生死疲劳中浮沉起落的生命,推着我一路向前。无可释怀的情绪在心中左冲右突寻找出口,慌不择路之下,文字表达的技巧自是无力顾及。

  搁笔的那天,山西传媒学院校园里春花照眼,看着一个个青春的身影,我在心里热情地问候他们,如同问候曾经的自己。这一刻起,回忆不再令人心酸,那个曾经如影随形的少年已被我安置在字里行间,回归到原本属于他的过往时空,不再与当下的现实苦苦纠缠。许多怀念,原本就是为了忘却,以文字为生的人只能从文字中求解。

  作文如同泡茶,生活的滚烫中,众生如叶,在升沉起伏中被时光冲泡、命运烹煮、境遇熬煎,而文字不过是兜兜转转之后,沏就的一杯我心自知的甘苦,以求心心相印者的品尝。这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也是文学之所以永恒。

  愿以此生,泡一杯茶,敬高天厚土,敬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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