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静

　　我时常感慨，自己生在最好的时代；而能成为父亲的女儿，更是我此生莫大的幸运。回望几十年相伴相守的父女缘分，心中满是安稳的幸福与知足。能做董大中的女儿，我由衷觉得，今生无憾。

　　父亲是山西晋南人，生于上世纪30年代，骨子里深受宗族观念、传宗接代传统思想浸染，性情偏于保守。家中我是长女，底下还有一个弟弟，自然而然，父亲的期许与厚望，都寄托在了弟弟身上。从小到大，家族的期待、世俗固有的眼光，尽数落在弟弟肩头。每每念及于此，我心中总会生出几分对弟弟的心疼。

　　相较之下，我与妹妹的成长之路轻松自在，从未背负过重的期许与压力。我读中学、妹妹尚读小学时，父亲便送我们去少年宫学习书画。我自幼对艺术敏感，这份审美底色，离不开父亲早早为我们铺设的启蒙之路。母亲也常带着我和妹妹学唱歌、拉二胡，悉心培养我们的才艺。后来弟弟长大回忆往事，也曾感慨，自己童年从没有这样系统学习才艺的机会。

　　年少时每到晚饭前，家中常有这样一幕：父亲总会陪着弟弟在家静心对弈。有好几次，我和外婆早已做好饭菜端上桌，父子二人却沉浸棋局、意犹未尽，屡屡耽搁晚餐。我在一旁心里焦急，他们却安然自若，丝毫不受催促打扰。

　　年少岁月里，一家人朝夕相伴。除去父母上班、我们兄妹上学的时段，其余时光皆相守一处。家人朝夕团圆，本就是人间至简的幸福。即便父亲的偏爱与精力大多倾注在弟弟身上，不曾格外眷顾我们姐妹，可日日能看见他、守在他身边，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与福气。

　　我心底最为敬重父亲的，是他常年伏案苦读的身影。无论家中几番搬迁居住何处，父亲书房的灯火，永远是深夜里最长久明亮的那一盏。那时年纪尚小，尚不明白他伏案研读、提笔书写的内容，只记得长夜灯下，他始终埋首书卷、笔耕不辍。家中藏书满架，耳濡目染之下，我们几个子女也渐渐养成了读书写字的习惯。

　　我从高中到大学，只要父亲得空，常会给我内部电影票、影院专场观影券。借着这些难得的机会，我接触到大量西方经典影片，自此埋下热爱电影的情愫，这份喜好伴随我至今。书画、观影、读书，这些精神层面的滋养，自小扎根在我与妹妹心底，受用一生。能拥有这样一位父亲，我何其幸运。

　　回头细数过往，我曾数次行事莽撞，深深刺伤父亲，令他满心失望。儿时琐事暂且不提，小学时，我不慎弄丢家中祖传百年的铜墨盒，父亲得知后十分动怒，这件器物是家中独一份的传家宝，无可替代。

　　大学三年级，我出于年少义气，又不明学校规章，私自收留一位女同学躲避校方追查。校方工作人员寻至家中，告知父母实情，劝我交出同学。那一刻父亲怒极，抬手打了我一记耳光。

　　时隔许久我再回家，猛然发觉父亲鬓间白发陡增大半。那年他才48岁，这件事，是我第一次真切刺痛他，也成了我多年萦绕心底、难以释怀的愧疚。

　　在婚恋一事上，父母从未干涉我的选择，我得以自由恋爱。前夫是大学同窗，彼此相知相恋，外在条件无可挑剔：同为大学生、山西运城人、年纪相仿、工作稳定。父亲见过他，心中虽不完全满意，最终还是勉强应允。只是婚后数年，种种矛盾累积，这段婚姻终究走向终点。

　　以父亲传统保守的性子，女儿婚后离异，于他而言是一件难以面对、有损颜面的事。他一辈子盼着子女婚姻稳固、家庭圆满，我的离婚，对他是一次沉重打击。事业道路上，我也违背了他的心愿：他希望我留在太原，入职高校做一名教师，安稳平淡度过一生；我却执意南下广东，进入银行工作，这件事，是他长久藏在心底的遗憾与心结。所幸妹妹大学毕业后成为教师，书香门第的期许得以落地，父亲心中多了几分慰藉。

　　纵然我一次次违背他的期待，屡屡让他失望，父亲也只私下同母亲倾诉感慨，从未厉声斥责、对我发火。再多不甘与无奈，他都独自默默消化。尤其对于我离异单身的生活，他从无半句评判，更不曾用世俗观念捆绑、劝说我。

　　年少时，我只觉得父亲固执守旧。待到他步入晚年，心境却日渐开阔通达，对待子女的事业、生活、感情全然换了心态，凡事懂得放手、尊重、信任，任由我们各自规划人生。

　　真正让我读懂父亲藏于心底的温柔牵挂，是在我退休之后。一日，父亲在书房郑重唤我坐到他身旁，认真叮嘱：女人这一生，婚姻最为重要。

　　我静静点头应下，心中暗自感慨：这番劝告来得实在太迟。我离婚多年，早已没有再婚的打算，这番叮嘱已然无法改变我的生活。但我清楚，这是父亲埋藏多年的牵挂与期盼。难得的是，他仅仅道出心意，从不强迫、不多追问，往后余生，始终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父亲晚年能够这般通透豁达，源于他一生高远的精神追求与丰盈的内心世界。他深耕文学、潜心治学，在文字与研究之中寻得精神归宿。身为子女，唯有常怀感恩之心，放下过往心结，各自安稳度日，便是对他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