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中才

　　前段时间的永祚寺游人如织，众人争相赴寺观赏牡丹，我却独独将目光落在青砖之上。旁人未必知晓，寺中紫霞仙牡丹花色三变：初绽呈肉红，盛放转淡青，暮落染深紫，要静心驻足一日，方能品尽花中韵味。我虽数次到访永祚寺，对砖石亦是一知半解，唯有此番停留最久、看得最细、思虑最深。

　　永祚寺的营建初衷，恰如其名，承载着世人绵长的美好祈愿。当年募资修寺之人，并非匮乏木料，只是深知木材质地易蛀、易朽、易焚，唯有砖石能够历久长存。于是取沙河清水、郝庄黏土、西山黑炭，烧制成一块块镇煞青砖，垒筑起这座“永赐福泽”的禅院。

　　缓步入院，伸手抚触寺墙砖石。墙体全部采用磨砖对缝工艺，每一块砖面打磨平整光亮，缝隙间白灰填充严实密合，风雨难以侵蚀。砖石紧密相依，砌成厚重高墙、敦实拱券。院内客堂、禅堂、大雄宝殿，乃至每一级石阶，皆由此类青砖垒砌而成，整体风貌朴素端庄。

　　移步殿内，砖石交错围合出开阔空灵的殿宇空间。核心建筑大雄宝殿为两层楼阁形制，下层面阔五间，殿内纵横筒拱相互穿插衔接：正中明间架设横向大拱，两侧次间搭配纵向拱券，各暗藏六处佛龛，龛内佛像排布主次分明。上层三圣阁以八角叠涩穹窿顶收顶，顶部砖砌藻井层层向内收拢，精巧华美。整座殿宇无一根木梁，恰好契合无量寿佛“无量无梁”的禅意，400年来稳固如初，尽显古人独特营造匠心。

　　最令人称绝的，是仿木形制的精美砖雕。远观殿宇，檐柱、斗拱、额枋、雀替、垂莲柱皆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五铺作斗拱层次清晰，卷草、云纹砖雕清雅灵动。屋檐、椽飞、瓦当全部以磨砖雕琢而成，出檐平缓规整，远看与传统木构大殿毫无差别，走近细看才知通体砖石打造。这种仿木外形、砖石内核的造法，将砖石的坚固耐久与木构建筑的雅致气韵融为一体，是明代砖雕艺术的集大成之作。

　　细观砖雕纹样，牡丹纹饰遍布檐楣、雀替、拱眼壁与楼阁华板，是寺中出现最多的图案。牡丹砖雕分高浮雕、浅浮雕两种工艺，造型包含单朵大牡丹、缠枝连环牡丹、折枝牡丹三类。最别致之处，是将牡丹花蕊雕琢成册卷样式，花叶饱满圆润，层次错落，刀法细腻顺滑，代表明代顶尖工艺水准。纹样寓意福禄满堂、文运昌盛。孟夏有真牡丹，四季皆可观砖雕牡丹。除此之外，莲花、卷云、麒麟、鲤鱼等砖雕随处可见，无一不承载吉祥期许。

　　抬眼遥望双塔直插云天，风铎声响穿透暮色；登临高阁静省内心，袅袅青烟漫过四周。

　　初游永祚，不解砖瓦深意；如今读懂，不觉心生感慨。历史沉淀、古人情思、匠人巧思、信众虔心，尽数藏于一砖一瓦之中。繁花转瞬凋零，唯有砖石风骨长存。我静静伫立，看风云流转、飞鸟来去，内心归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