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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活的另一种体察

——小说集《野生家庭》的叙事风格

《野生家庭》书影

何亦聪

  浦歌的小说集《野生家庭》(花城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收录了他创作的14篇短篇小说,这些短篇在风格、题材、语调、逻辑上具有高度的统一性,基本都采用第一人称单数或复数叙述,甚至篇幅差异也不是很大。考虑到其创作时间前后跨越近12年,我们应当首先发现这部小说集在编选上的风格自觉与整体意识:14篇小说气脉贯通,文意勾连,没有丝毫割裂感,达到了艺术上的效果统一,整部小说集读下来如同一个完整的艺术品。

  《野生家庭》的关键词简单而清晰——“野生”与“家庭”。“家庭”相对容易理解,小说大都以家人或家庭生活为叙述对象,但将“野生”与“家庭”并置,就产生一种悖论性的结构:按照通常理解,家庭是社会文明的最小单位,亦是人类赖以脱离野生状态的伦理起点。近人拆解家庭结构多用权力学说,浦歌当然也写到了这些,但他的小说真正深刻之处,在于对家庭生活中某种“野生感”的敏锐体察。野生感是什么呢?如果说“家庭”是我们刷在生活表面的一层底漆,那么,野生感就是这层底漆斑驳剥落的样子。《野生动物》的结尾,“我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院子里一阵乱响,兔子惊恐逃窜,从窑洞前面的路上走来“一只非常像豹子的动物……然而它的脸型却像一只低眉顺眼的猫”。随后作者写道:“甚至不需要仔细看,我们就知道:那是我们的父亲。”这个结尾是如此震撼——那是我们的父亲,或许也是我们,而归根结底,我们都是“野生动物”,严酷的生活教会了我们如何机警如豹又颔首低眉。

  面对《野生家庭》这样一本书,读者大概很容易采用“父权批判”或“精神分析”的方式去解读,我认为这是一种时髦、简单却错误的读法。书中小说包含着复杂的情感与思考,绝非单一的“批判”或“分析”所能概括。如果就叙事艺术而言,《野生家庭》有三个特点格外引起我的兴趣:

  其一,对“第一人称复数叙事”(我们)的运用。《野生家庭》里的小说基本都以“我们”的口吻进行讲述,“我”只在少数情况下会出现。第一人称的复数叙事与单数叙事存在很大不同,它本质上是一种集体叙述声音,就《野生家庭》而言,这个“集体”是“我们兄弟三个”面对强横的父亲与困厄的生活,“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当然,集体叙述声音可以用来规避某些可能的叙事倾向——如“我”的凸显或大量的心理挖掘——从而实现特定的风格追求。从这个角度看,《野生家庭》中的小说显然不是围绕“我”而展开的成长小说。

  其二,以高度感官化的修辞风格代替心理描写。《野生家庭》里不是没有心理描写,但总体较少,取代心理的是感官,而感官是心理的外化。比如嗅觉——“那里散发出陈旧土壤腐朽的土腥味,那气味就像数千年矿岩的体味,给人以昏昏欲睡的感觉”;听觉——“我们似乎都听到了天黑时发出的声音,白天正在收回的、光的昏暗羽毛轻轻擦过所有的墙壁”;视觉——“它(骡子)的右眼角还有一颗眼屎,看上去像凝结的眼泪一样,它的姿势完全像蹲坐的狗,长长的身躯横跨了土炕的宽度”。

  其三,风格与主题之间的浑然无间。《野生家庭》的风格,包括复数叙事、感官化修辞、动物描写、魔幻因素等,最终都照应着小说集的主题:野生。风格或形式(不仅仅是故事与人物)成为主题最直观的呈现,这反映出创作者的强大心智、对作品的控制力以及成熟的技艺。

  总体而言,《野生家庭》是一部高度风格化,且风格辨识度极高的短篇小说集,这在国内近年出版的小说集中较为少见。对小说家而言,风格既是珍宝,也是重负,小说家的风格意识越强,就意味着他必须懂得取舍之道,能够为维系这种风格而舍弃点什么。从《野生家庭》里的小说来看,浦歌体现出不凡的写作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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