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斯扬　李文畅

　　近日，来自洛阳千唐志斋博物馆的一则新闻引起大家的关注。据考证，该馆所藏《袁承嘉墓志》被确认为国内第二例狄仁杰存世书法真迹，甚至很可能是其临终绝笔。狄仁杰是武周时期重臣，在传统史书记载与影视作品渲染加持下，他以发擿如神、刚正不阿的“神探”形象为人所熟知，其书法更被清人王澍在《竹云题跋》中给予高度评价：“梁公勋盖天地，忠贯日月，虽不能书，千载以后，见其遗迹，尚当拱璧奉之，况其精妙有如此者乎。”狄仁杰的个人成就和历史地位，与其家族所植根的太原乡土有着密切的关联。

　　狄氏家族的羌人血统

　　《旧唐书》《新唐书》均称狄仁杰为太原人，但对于其祖辈何时迁居于此，学界一直未能取得共识，直到2000年7月，太原市迎泽区王家峰村一座古墓的发现，揭开了这个家族的神秘面纱——这座古墓的墓主正是狄仁杰的四世祖狄湛。

　　墓志记载，“公讳湛，字安宗，冯翊郡（今陕西省关中平原东部）高陆县人也。其先汉丞相狄方进之后”。然而根据学者推测，西汉并没有狄方进这个人物，应是翟方进，墓志中的这种追溯可能只是一种对历史名人的攀附。《新唐书》卷七四《宰相世系表四下》亦有对于狄氏来源的记载：“狄氏出自姬姓。周成王母弟孝伯封于狄城，因以为氏。孔子弟子狄黑裔孙汉博士山，世居天水（今甘肃天水）。”两种看似毫无关联的说法更验证了这一观点。天水是羌人重要聚居地，为“东羌”的核心区域，狄氏先祖自称天水人，其背后的族群底色不言自明。另外，从墓志中狄湛曾祖狄伯支曾任“领东羌校尉”这一官职也可看出，狄氏先祖应为羌人，因为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这一官职均由羌族豪强担任。由此判断，狄仁杰先祖极可能出自东羌豪族。至于攀附华夏名人为祖先，是当时游牧民族融入中原文明的普遍选择。

　　狄氏先世本居天水，前秦因淝水之战失败濒临瓦解，身为天水豪族的狄伯支成为反秦大将姚苌的支持者，而后又成为后秦的开国功臣，至其孙狄恭时移居太原。从此，这个家族就以太原为籍，狄伯支也成为太原狄氏家族的始祖。至于前面所提到的墓主人狄湛，则是狄伯支曾孙。受家族文化影响，狄湛从小“轻文好武”，历经北魏末年的社会大动荡。东、西魏分裂时，狄湛随宇文泰西走咸阳，后又“拥骑归朝”投奔东魏，受到高欢重用。北齐完成嬗代后，狄湛作为太原地区的军事贵族受到拉拢，官至泾州刺史、车骑将军，封爵临颍县开国男。从羌族豪强到北齐显贵的转变，意味着家族声望与财富的增加，这是狄氏家族的关键转折点，也为家族成员的仕途打下了坚实基础。

　　唐代狄氏家族的辉煌

　　隋唐是狄仁杰家族发展的巅峰期，大一统国家为其家族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狄湛之孙狄孝绪，即狄仁杰的祖父，在隋朝曾任新丰县长，入唐以后官职更是一路高升，先后担任行军总管、大将军、尚书左丞、使持节汴州诸军事，封爵临颍男，地位显赫。其官职不仅包括统领地方军事大权的武将，也曾担任掌管文书机要的尚书省工作，可以说是一位文武兼备的重臣，这已经完全不同于狄湛“马上求富贵”的发展模式。

　　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是狄孝绪的第五子，凭借父辈积累下的文化资本，狄知逊在科举场上明经及第步入仕途，历任郑州司兵参军、越州剡县令、华州郑县令、夔州都督府长史等职。狄氏一门，至此成为官宦世家。在狄仁杰为相以前，狄家已经是当时太原地区的世家大族。

　　狄仁杰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综合素养自然不会差。唐高宗仪凤年间，狄仁杰任大理寺丞，一年处理积压案件一万七千件，涉案人员无一人喊冤，史称“发擿如神”，在民间更被称为断案如神的“青天”，极得民心；武则天时期，狄仁杰两度拜相，以不畏权贵、敢于直谏著称。此外，狄仁杰还为唐开元盛世的到来储备大批人才，他举荐的张柬之、姚崇、桓彦范、敬晖等数十人多成为开元名相，时人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最重要的是，狄仁杰审时度势，在武则天晚年力主复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最终促成了从武周政权向李唐王朝的平稳过渡，避免了武则天身后政治集团内部掀起腥风血雨。

　　狄仁杰的三个儿子中，长子狄光嗣，历任司府丞、户部员外郎，出为淄州、许州、贝州等州刺史，颇有政声；次子狄光远，官至州司马；三子狄光昭（又作狄景晖），官至职方员外郎。然而第三子官声不佳，《旧唐书》称其“颇贪暴，为人所恶”，多少有损狄氏门风。因此，可以说狄氏家族在唐朝的荣光主要系于狄仁杰一身。狄仁杰去世后，显赫一时的太原狄氏逐渐归于沉寂。诗圣杜甫得知自己的表弟、狄仁杰的曾孙狄明府漂泊在岷汉山水之间，壮志难酬，联系到这个家族往昔的辉煌，不由在《狄明府》中表达了深深的同情：“梁公曾孙我姨弟，不见十年官济济。大贤之后竟陵迟，浩荡古今同一体。比看叔伯四十人，有才无命百寮底。”

　　太原狄村的千年守望

　　今日太原市小店区有一座已守望千年的村落狄村，这里是狄仁杰的故里。最迟从北齐开始，狄氏家族便迁居于此。狄村现存最珍贵的遗物，是一株相传为狄仁杰母亲亲手种植的唐槐，树龄逾1300年，至今仍枝繁叶茂。傅山先生曾称“梁公吾太原人，至今城南狄村传公故里”。清康熙年间，阳曲知县戴梦熊在狄村官道西侧立起“狄梁公故里碑”。清道光六年（1826）邑人张廷铨重修此碑，记载了狄村先民竭力保护这株千年古槐的生动故事，碑文提到“故老流传，此槐为（狄梁）公太夫人手植”。

　　然而，今天的狄村已无狄姓居民。最迟到明朝万历年间，狄村已无狄姓宗族成员居住。清光绪年间，狄村荒废，仅余狄母手植的唐槐默默守护着这片故土。太原狄氏究竟何时迁离故土、迁往何处并未有明确记载，成为一桩历史疑案。

　　洛阳新发现的绝笔墓志与太原故里的千年唐槐，一方是狄公留在人间的最后墨宝，一方是狄母留给故土的永久守望。它们遥相呼应，共同诉说着狄氏家族的来处与归途。从羌族豪强到太原望族，从北齐将领到大唐名相，狄氏家族的故事扎根于太原，枝叶却伸展到了整个中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