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立智

　　傅山（1607-1684），字青竹，后改青主，号朱衣道人、啬庐、侨黄等，山西阳曲人（今太原市尖草坪区），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医学家、书画家。清末丁宝铨称道其学术“度越于人人而自为宗派”（《霜红龛集序》），明末清初吴翔凤则谓“其学大河以北莫能及者”（《人史》）。

　　尽管他有这样高的学术地位，他的名闻却辜负了他的成就。不过在他的家乡，却是另一番景象，历史学家邓之诚说：“至今妇人孺子咸知姓名，皆谓文不如诗，诗不如字，字不如画，画不如医，医不如人，其为人所慕如此。”（《清诗纪事初编》）他的字、画、医、人，且待方家细论，笔者只就其诗文稍作漫谈。

　　先论其文。明末学极空疏，于诗文创作方面，模拟与法度之说盛行，有识之士多有厌倦，于是留心于经世致用之学，研究古今史迹成败。他们的文章多不拘义法、史笔写实、讲求实用，傅山也是如此。比如《因人私记》，记载了明崇祯九年（1636）至明崇祯十年（1637）傅山率领三晋诸生到京城为恩师袁继咸昭雪冤案的始末，这是使他名闻天下的重大事件。文章以时序铺叙，如实刻画阉党构陷、官场推诿，既写同道同心赴义，也不讳同乡中途退缩；既是一篇充满实录精神的史记，也是一篇形象生动的传奇。提到晚明纪实散文，一般都会想到张溥《五人墓碑记》，与《因人私记》相较，一抒情一叙事，一文雅一质实，一颂平民大义，一记士子抗争，互为补充，成就不相伯仲。可惜傅文的字数影响了传播。

　　傅文最有意味的当数那些人物传记。写好人物传记的前提是对传记对象抱有尊重和热爱，傅山恰恰如此。清代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说他是“性任侠”，见“诸号为荐绅先生者，多腐恶不足道，愤之”，“不肯少与时媕娿”（《阳曲傅先生事略》），对他们的态度是“无羞无恶，从他们混账糊涂”（傅山撰平定天宁寺西殿楹联）。傅山虽性厌纷华，却又交满天下，官员隐士、僧道村农，多少深交挚友。他喜欢他们、欣赏他们，为不少人撰写了传记。《帽花厨子传》刻画了一位不喜八股而喜诗、喜食、喜烹饪的世家子弟，他邀人酒食只为请人改诗，自制刀具而集友衅刀，一有宴会就指挥后厨。这是傅山对摆脱利禄声名、集雅俗于一身的欣赏。《犁娃从石生序》描写犁娃大胆追求石生，婚后甘心清贫辛苦，为其守身有病不医的事迹，赞美了冲破世俗束缚、摆脱金钱缰索的爱情，让我们见识到他对爱情的认可。傅山将传记写成了传奇，不仅因为他能跳出所谓的文章法度，更因为他是真正的“处士多情”（《间关上陀罗山》）。

　　傅山诗更丰富地展现了他的思想和情感，邓之诚评价他“诗文外若真率，实则劲气内敛，蕴蓄无穷，世人莫能测之”。

　　傅山立志高远，一生不改，“谁谓管涔源，亦有朝宗志”（《衰柳翳春堤》），滥觞的汾河就怀揣着百川朝宗的志向；“芟苍凿翠一庵经，不为瞿昙作客星。既是为山平不得，我来添尔一峰青”（《青羊庵》），开山辟石建起小庵，却并非要皈依佛门，山原有不平之势，我便化作一峰与之并立。他联络义士反清，考察山川关隘，充满了英雄气。“风雨诗何壮，冈峦气不奴。争韩来破赵，报楚去趋吴”（《太行》），这里有太行山的峥嵘和地理，也有自己的气度和期许。“西南瞻潞子，东北走胡儿。上党中原脊，英雄今是谁”（《无聊杂诗》），上党是中原的脊梁，如今谁是扭转乾坤的英雄呢？这一问，是期待，也是自许！

　　英雄气不仅体现在弘大的气象上，还体现在四顾无语的孤独上。“可惜此江月，教吾今乃看。同舟无语得，独坐有情难。贾客瞑樯稳，荒鸡觉夜阑。菰芦人不见，寂寂好长干”（《江月》），真是世间人千万，同志者无一。英雄气也体现在尖锐的讽刺上。“九子一个死，两变众多能。诗骨恁人瘗，游魂敢道宁”（《题九子故里》），战友郭九子牺牲了，很多人变节了，不知道何人埋葬了九子，只想告诉九子，我一定继续为国事奔忙。英雄气更体现在心伤世乱的期待上。在太原城内卖药时，他感慨：“世界疮痍久，呻吟感兴偏。人间多腐婢，帝醉几时痊。”（《儿辈卖药城市》）目睹万民的苦痛，我心中悲愤，生伤时之叹，这能解酒毒的腐婢（药名）随处可见，天帝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呢？

　　明朝覆亡后，傅山弃儒为道，边隐居边抗清，创作了大量表现隐居生活与佛道思想的诗篇。他的隐居诗写得太悠然了。但他是“柴桑了生事，未被辋川知”（《村夜》），是陶渊明不事新朝的隐居，不是王维式的隐居。他的《黄玉柳供茶》就是乍看像王维诗作，一品是陶渊明的杰作。

　　他熟读佛道典籍，修为极高，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说他“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广师》）。但正如全祖望所说，这并非“其真性所在”。对他而言，佛道思想只是一种文化，并不是他解脱的方法。读此类诗篇，若感觉他已许身佛道就错了，因为他明确说“人谁堪澹荡，诗似许黄缁”（《无聊杂诗》），只是“似”而已。他无法解脱，或者说不愿意解脱，因为一旦解脱了，也就无情了，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在他而言，“这个虽疼痛，终然胜木麻”（《雪林》），面对这悲惨的世界，他疼得心甘情愿，“荡荡乾坤病，戋戋肺腑收”（《病发示眉仁》），天地病了，所以我病了，好一个入世的维摩诘居士。

　　傅山诗文的题材、体裁极其丰富，限于篇幅，这里只能捃摭一二浅谈而已。最后补充一点，文学史上说傅山诗歌的特点是“语言的陌生感”（马工程版《中国古代文学史》），其实这是极少数的。傅山说自己“不喜为诗人”，“自信少雕琢”（《览息眉诗有作》），质朴、流畅才是傅诗语言整体上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