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聪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这是《古诗十九首》的第9首，作者不可考。《玉台新咏》编者徐陵认为《古诗十九首》中有8首为西汉枚乘所作，此诗亦在其中，但这个说法已被后人否定。西汉文人作诗的风气不盛，贾谊、枚乘、司马相如等大家都是以赋名世，无诗作留存。郑振铎说五言诗诞生甚晚，不可能始自西汉景武时代，今存五言诗没有一首作于景武之世。梁启超认为西汉避讳极严，犯者死罪，诗句如“盈盈楼上女”“馨香盈怀袖”，犯惠帝刘盈讳，而“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等句，则显然是描写东都洛阳。所以他推断《古诗十九首》应是东汉末期作品，其创作大抵在公元120年至170年之间。也有人猜测是建安时期曹丕、王粲所作，从风格看，其中部分作品确与曹、王诗趣极为相近。

　　《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是公认的一首思妇诗，表达的是妻子对远游丈夫的思念之情。东汉时期的思妇诗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自顺帝、质帝以降，察举制几乎被世族豪强垄断，所谓“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说的就是那时的社会现象。寒门士子若要谋求入仕机会，往往需外出游学游宦，或入太学，或师名儒，或者做地方官的幕僚。彼时交通不便，邮政限于官方文书，平民几乎没有通信手段，再加上战乱、瘟疫等因素，“但感别经时”就成为一种情感的常态。有人注意到这首诗与楚辞的关系，比如“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无疑是对《楚辞·山鬼》中“折芳馨兮遗所思”的化用。郑振铎由此想到“香草美人之思”——屈原以香草美人自喻，这首诗当然也是借思妇身份抒发情怀，“馨香”不只是气味，更是清贞蕴藉的人格。也有人说这首诗源出《诗经》，“将以遗所思”与“路远莫致之”模仿的是《卫风·竹竿》中的“岂不尔思？远莫致之”。这两种说法并不冲突，东汉不比唐宋，那个时代文人的诗学资源只有《诗经》与《楚辞》。

　　这首诗里部分词语的运用也可从侧面说明其时代背景，此处以“奇树”为例。“奇树”多出现于汉末魏晋六朝时期的诗赋作品，此前则未见，如“行中林以彷徨，玩奇树之抽英”（杨修《节游赋》），“唯中唐之奇树，禀自然之天姿”（王粲《槐树赋》），“南邻有奇树，承春挺素华”（杨方《合欢诗》），“岭侧多奇树，或孤或复丛”（沈约《和刘雍州绘博山香炉诗》），“奇树满春洲，落蕊映江浮”（张正见《赋得岸花临水发诗》）。其中时间最早的是《节游赋》与《槐树赋》，都写于建安时期，应在东汉建安十九年（214）至二十三年（218）之间，由此可推断《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的创作最多是稍早于建安，或许比梁启超所说时间更晚。汉末魏晋文人“尚奇务新”，崇尚新奇精警的谈吐与傲然不羁的人格，不像西汉文人那般注重雍容雅正，所以“奇树”云云，显然不是西汉人口吻。

　　那么，“奇树”究竟是什么树呢？很可能是槐树，亦即今天的国槐。《周礼》以三槐象征三公，东汉士族遵从周礼，以槐树为贵，洛阳皇宫、官署、太学皆遍植槐树，私人庭院中也多种槐树。除王粲《槐树赋》外，曹丕、曹植都有《槐赋》。魏晋人更有食用槐叶的习俗，有些地区用槐叶煮饭救荒，以弥补粮用之不足。“攀条折其荣”与“馨香盈怀袖”，或许指的就是槐花。槐花并非奇花异卉，所以说“此物何足贵”。东汉魏晋战乱不息、灾疫横行，民众的平均寿命很短，年至五旬，已称寿考，像司马懿那样活到70多岁的是极少数。而槐树的长寿，槐花的年年开放，最能激发诗人的时间焦虑与今昔之感，这首诗以“但感别经时”收束，可谓恰到好处。

　　西晋陆机有“拟古诗”十二首，其中一首即摹拟《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诗意，其诗云：“欢友兰时往，迢迢匿音徽。虞渊引绝景，四节逝若飞。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归。踯躅遵林渚，惠风入我怀。感物恋所欢，采此欲贻谁？”后人批评陆机诗艺，多有繁冗、雕琢、藻饰之类说法。两相比较，这首诗多少显出些斧凿痕迹，音徽、虞渊等词语文气稍重，未若“庭中有奇树”之真挚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