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志荣

　　太原历史文化名人傅山，一生在文学、思想、书法、医学等许多领域都取得了杰出成就。他淡泊名利，生活清苦，不畏强权，一身傲骨，人格伟岸，坚贞不屈，树立了学者的光辉榜样，为后世所称道。梁启超把傅山、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李颙、颜元称为“清初六大师”。傅山的志向与情怀，在他的诗中有鲜明的呈现。

　　傅山出身书香门第，庭训严格，性格坚毅，刚正不阿，具有侠义精神，可谓文武双全。从他早期的诗中可以一窥端倪。傅山《结客少年场》道：

　　快马不在肥，快刀不在长。

　　相许心如丹，不在面上霜。

　　一言快人意，千里不留停。

　　笑取仇家头，混迹游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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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诗描写了少年侠客快意恩仇、一言九鼎的情怀。一旦接受托付，即使长途跋涉，也在所不辞，哪怕流落他乡，也不反悔，揭示了少年侠客的英雄本色，也表达了傅山为人处世的志向。明崇祯七年（1634），傅山赴京为袁继咸鸣冤，连续五次上疏，并用拦轿请愿等方式进行斗争，终于使袁继咸得以平反昭雪、官复原职。他捍卫正义，不畏强暴，凛凛气节，彪炳千古。

　　明朝灭亡之后，傅山不肯屈从，以方外身份掩护，秘密进行反清活动。不料被人出卖，被捕入狱。面对清廷严刑逼供，傅山绝食九日，绝不认罪。他在狱中作《狱祠树》：

　　狱中无乐意，鸟雀难一来。

　　即此老椿树，亦如生铁材。

　　高枝丽云日，瘦干能风霾。

　　深夜鸣金石，坚贞似有侪。

　　傅山的这首诗以树铭志，铁骨铮铮，表达了坚贞不屈的抗争精神。诗中以老椿树自况，将身世之痛与民族危难凝于一树之上，令人掩卷深思，感慨不已。诗的前两句，以极简笔墨勾勒出牢狱中的死寂凄清，鸟雀尚且不至，何况于人呢？处境越是艰难，越衬托出诗人的性格。然而，在这片戒备森严的狱中，一株老椿树卓然而立，“即此老椿树，亦如生铁材”，以“生铁”比喻椿树，寄托意志，新奇有力！树皮皴裂斑驳，枝干凝重如铁，傅山的风骨亦坚硬如铁。诗中既写“高枝”拂云的昂扬姿态，又写“瘦干”抗风的坚韧力量，形神兼备。最后两句“深夜鸣金石，坚贞似有侪”是点睛之笔，夜深之际起风，椿树声如金石相击，格外清越。这金石之声，既是树声，亦是傅山的心声。他视椿树为知己，坚贞之德与椿树互相呼应。

　　这首诗在艺术上以物写人，托物言志，不事雕琢，全诗充满金属般的质感与力度，与傅山其人其书一脉相承。短短四十字，树即人，人即树，坚贞之志跃然纸上。后来，经过坚决的抗争和友人的多方营救，傅山最终被无罪释放。这就是傅山的性格，也是他的风骨，在风雨如磐的民族危难岁月中，羞杀多少屈膝投降的变节之人。这首诗，是傅山人格的自我写照，也是反抗民族压迫、坚守道义底线的宣言。

　　傅山自幼习书，博闻强记，早年临习钟繇，继而学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书体。二十岁左右，“于先世所传晋唐楷书无所不临”。傅山的书法真、草、篆、隶、行诸体，无一不能，无所不精。他尤其以行草见长，笔触沉着，刀刻斧凿，落纸云烟，枯藤老树，龙翔凤翥，收放自如，力透纸背。傅山作《作字示儿孙》：

　　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

　　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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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山将书法从技艺提升为做人之道，字乃心画，人格即笔墨底色，只有人格高尚、超逸孤介，下笔方古朴高奇，不入流俗媚态。他强调书法家不能背离文化传统、违背周公与孔子的人文精神，如果纲常沦丧、屈节失守，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在书法上取得成就。他告诫子孙，学书首在做人，书品和人品密不可分。

　　他在《作字示儿孙》的跋语中提出了独到的书法理论：“宁丑毋媚，宁拙毋巧，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意思是，写书法时宁愿字丑，也不谄媚讨好；宁愿笨拙愚钝，也不卖弄机巧；宁愿支离破碎，也不轻浮油滑；宁愿直率天真，也不刻意安排。这是傅山对明末清初柔靡书风的批判，也是他做人和作书的主张。他反对书法浮薄流丽、雕琢安排的媚俗风气，崇尚大巧若拙、自然流露的天真意趣，并且把做人的道德气节、孤傲风骨一起注入笔墨，强调书法是人格的外化。傅山的书法理论为后人称道，被奉为做人素养与书法美学的理论圭臬。

　　傅山的卓越成就和人格风范，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熠熠生辉，代代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