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晨光
1940年4月初,夏承焘胸中满是惆怅与愤懑:好友龙榆生投靠汪伪政权了。夏、龙二人初识于1929年,十几年交往唱酬,情投而意合,遂成至交。两人对于近世词学研究贡献甚伟,后与唐圭璋并称“词学三大家”。对于龙榆生的附逆,夏承焘极感惋惜,那段时间他在日记中写道:“座间闻将离沪,为之大讶,为家累过重耶,抑羡高爵耶……念其临行前如得晤予,予当极力挽之回。”
抗战时期,夏承焘写了很多感时伤国的词作,其中关涉龙榆生的不少,这些词作后来被收录到1981年出版的《夏承焘词集》当中,成为纷乱时代文人复杂情感的一个注脚。
龙榆生离沪不久,夏承焘填《蝶恋花》,其中有:“青眼东皇能几久?陌路相逢,且莫轻招手。时样双眉空暗斗,谁家明镜无新旧。”劝老友何必投身魔窟,博取那靠不住的青眼相待,等到明日黄花之时,镜子里还有旧人的容颜吗?这些话,龙榆生恐怕是没有在意的。他赴南京后做了汪伪立法院立法委员、伪中央大学教授,风头正盛。据两人的朋友丁宁告诉夏先生:“榆生兴致大好。”1941年底至1942年初,夏承焘在沪买盆梅,想起龙榆生来,作《洞仙歌》,讽谏老友的得意忘形:“……梦里前游堕烟水。怎初归金屋,便改冰姿,浑不管、容易尊前换世?”
那段时间,夏承焘对龙榆生的矛盾心态达到顶峰。一方面,他在朋友交谈和日记中多为龙开脱,说他附逆大半是为穷困所累,并且因与龙榆生书信来往,而“颇来友朋之讥”。另一方面,他关于龙榆生的词作中,或劝诫,或嘲讽,或拒绝其招邀,明确与其政治立场划清界限,绝不将个人私谊与家国情怀混为一谈。
《玲珑四犯·过旧友寓庐感事》:“听笛江关,已过尽春鸿,还劝离斝。残柳官桥,日日送春车马。妍唱艳舞谁家?漫斗扫、淡蛾如画。数燕环,一例尘土,临影定惊腰衩。不成便没相逢梦,漏沉沉、似年遥夜。当时背面回身地,重到馀凄诧。谁信镜约易寒,应相惜双鬟无价。待东窗、换了颓阳,才许袖罗重把。”其中,“妍唱”两句,讽友以媚侍人,前途茫茫。“待东窗”一句,初看矛盾:东窗怎会见夕阳?但正为其不可能,道出再无“袖罗重把”的可能。
《水龙吟·皂泡》:“九天欬唾何人?乱珠零琲风多处。斜阳影里,儿童气力,吹嘘徒苦。咒水初成,抛球难系,花梢偷度。有玲珑台阁,夭斜人物,乍明灭,看来去。只道青冥易到,仗轻风片时抬举。等闲谁料,未容着地,已随零露。扫尽繁星,一轮端正,乍惊窥户。是旧时片月,山河无恙,看骊龙吐。”且看这肥皂泡,只是仗轻风片时抬举。不难想到,未容着地,已随零露。
他写“莫访淡妆人,天寒依市门”,写“香泥委身何恨,到飘零、便不得当花看”,写“双鸳头白倘思归,莫待红桑谢了海尘飞”,句句沉郁,处处关心。那么龙榆生呢?龙先生彼时也想招徕旧友。夏承焘复函正告:“你说到南京是为了吃饭,那就只许你开吃饭的口,不许你说别的话。”这份不满,夏先生也写在日记里:“某君四出邀人,或迫于府主之命,然不当牵连挚好。”到了1944年,夏承焘对龙榆生的失望愈浓,对老友的败落也有了预感:“酒边记得相逢地,人间更没重逢事。……无泪为君垂,潮平月落时。”
1945年日本战败,龙榆生被捕,判刑12年。在他入狱期间,夏承焘多方奔走,花钱托人看顾旧友。龙终获减刑,于1948年释放。想起这些年的恩怨分合,夏承焘作《太常引·寄白门旧友》:“年年醉梦负花风,听歌最恼公。何物似情浓,看别酒不如泪红。风前愁鬓,尊前醒眼,往事转头空。万一有重逢,愿长在梦中醉中。”
客观来说,龙榆生先生在词学研究方面成就斐然,供职汪伪政权期间特地远离政治,且有策反伪军投奔我军的事迹。新中国成立后,这位词学家受到照顾,几年后,担任上海博物馆资料室主任的龙榆生,想起当年的事,感慨万千,寄给夏承焘一首诗:“最难风雨故人来,佳节匆匆罢举杯。九死艰虞留我在,十年怀抱为君开。照人肝胆情如昨,顾影芳华去不回。今夕霸王台下过,倘从云外一低徊。”
今年是夏承焘先生逝世40周年,也是龙榆生先生逝世60周年。仅裁几片词叶,编织这一小舟,放在二人生命长河当中,随波到岁月尽头,以纪念两位词学大家经历了至暗考验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