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

　　散文是诸种文学文体中最自由的一种。除了形式层面上的挥洒自如或天马行空，理想的散文作家，也应该是一位拥有独立自由精神的思想者。虽然从宽泛的意义上说，所有的写作者都应该具备这一特质，但相比较而言，拥有形式自由特征的散文尤甚。

　　虽然接触的次数不算多，但在我的印象中，外表看上去似乎有一点柔弱的张烦烦，所拥有的却是一颗向往精神自由的灵魂。就我目力所及的有限篇章来看，张烦烦的散文基本上沿两种不同的路径展开。一类是个体生存经验的聚焦，另一类是带有抽象意味的发散性思考。

　　前者的代表性篇章，当属《痛》。这篇散文所集中聚焦书写的，是一位名叫承和的女性的伤痛经历。承和是谁？尽管作家在文中并没有作进一步交代，但就我个人的阅读感受来说，我却更愿意武断地将她理解为张烦烦自己的化身。否则，我们就很难解释，作家竟然能够对承和不慎骨折后从肉体到精神的痛苦体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程度。这样一篇聚焦个体痛苦的文章，作家从一开篇，一直到承和取快递时不慎受伤，相当长的篇幅中，叙写的却是看似与个体无关的抽象层面上对诸如“僵硬”“疼痛”“出离”的思考与探讨。由于“前一日的出离、出离后的追踪以及引发这一切的还在持续发生影响”（其实是一种神情恍惚的状态），承和在取快递时，身体不慎失控，并导致了骨折的严重后果。虽然富有层次感地书写了承和骨折以及治愈过程中的各种疼痛，但张烦烦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思绪并没有停留在个体的伤痛上，而是由个体的伤痛进一步生发，充分体现出某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以及不仅仅局限于人类存在层面上的深度思考。与以上种种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承和康复后走在惯常行走的河边，竟然在桥下长椅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枚“三齿的钉”。对这枚钉的来历，承和给出了充满善意的猜想。因为自己受过伤，真切体验过疼痛，所以便希望所有人都能避免受伤，这是承和也更是作家一种推己及人的大悲悯情怀。

　　后者的代表性篇章，分别是《海》《以水为题》《古老的说谎艺术》。这里且以前两篇为例稍作分析。正如标题已经显示的那样，《海》这一篇所集中聚焦的是地球上占比最大的海洋世界。应该怎么样写海？张烦烦首先是在一种对比的意义上凸显海的重要：“实际上不论是多么妄自尊大的陆地，都只不过是大一些的岛屿而已。”不仅如此，更重要的一点是，“据说所有的生命都是来自海里的”。即使是人类的胚胎，也生活在一片水中，只不过那片水被称作“羊水”。不只是巨大的海才是海，所有的“江河湖泊都是小型的海，小溪小流也是，是海换了个模样暂时待在那里”。哪怕是升腾到空中的水汽，也都算是海，至少也算海的亲属。就这样，以“海”为原点，张烦烦的思维逐渐地发散开去，将那些与“海”相关的“苍蝇之微，宇宙之大”全都纳入到了自己的视野之中。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结尾处一段极富启示性的文字：“有人以为自己与海毫不相干，从不曾与海发生任何联系，远远地处在黄土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地方，呼吸着干燥的空气，行着干脆利落的事。海从不会主动地跳出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但是你能避免西风东渐么。你能断定脑子里的观念和主义是生根于脚下的黄土么。”虽然没有使用问号或者感叹号这样的情感性标点符号，但作家的深度诘问却是意味深长的。尤其是其中的“西风东渐”一语，更是点睛处所在。

　　既然已经“以水为题”，那么《以水为题》的聚焦点，就毫无疑问是作为生命之源的水。虽然写的是水，但一开始写到的事物，却是与水不相容的火：“火与水相对。火除非把自己燃烧尽，不然就得用水来熄灭。”不仅灭火需要水，水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如果没有水，动物们会渴，植物会枯萎，山涧、小溪、湖泊、河流与海洋会干涸。”“人会没有眼泪，人的感情大概也会枯竭。”请一定注意，作家思维的发散性，不仅体现在她由水而联想到了水族，到苏联导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电影《镜子》，到地球应该被叫作“水球”，再到水对于包括术后病人在内一切人的重要性，思维一点一点渐次扩散；更体现在她将视野最终投向水的极端形态——失控后的巨大洪水。当然，损失最惨重的，还是人类自身，因其生活秩序彻底被打破。由此而引出的一个深刻教训就是，人必须深刻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并重建对大自然的敬畏。倘若我们由此而更进一步联想到古人所谓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那么，张烦烦这篇《以水为题》散文的警醒意味，也就自不待言。

　　年轻的张烦烦，今后的写作道路还很长。既然已经写出了以上这些具有相当成熟度的散文，初步显示出了与文学写作紧密相关的语言表现力（虽然还需要进一步锤炼）、不同物像之间的推想力、相对深刻的思想力（虽然也还需要有必要的提升），那我们有理由相信，依凭着她的不懈努力，大概率会渐入佳境，取得更加突出的实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