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的因缘是一次朋友聚会,最平常的那种。赵玉娥迟到了很久,于是那个空着的座位成了话题焦点,于是在我心里各种想象开始给这个人画像:六零后,动乱年代成长;上世纪80年代上大学,党政机关工作数年;上世纪90年代“下海”,在批发市场租摊位卖杂粮;这些年,把众多山区农民合作社拧在一起,率领一众农民兄弟结伴冲击外部市场,山西小杂粮变身外交部“国礼”;贯穿其间的是乡下的职业农民培训,在城里为大爷大妈建社区食堂,“光彩事业”,各种慈善,还有疫情期间组织万吨粮源投放市场,向防控部门各种捐赠,“山西好人”,“感动山西”十大人物。
完成后的画像,大约是远去年代里人们常说的“铁姑娘”,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立志扎根的有为“老青年”,一顶草帽两脚泥,风里来雨里去的那种。但当赵玉娥最终出现的时候,不戴眼镜的我几乎要把眼珠子跌出来:原来是个文静娇弱的大姐姐。
饭吃得很舒畅,第一道美食是赵玉娥带来的杂粮点心,满桌人赞不绝口,一位不沾高糖的老兄抹着嘴说是这些年吃过的最好的甜品。这也是赵玉娥迟到的原因,走到门口才想起好东西忘了带,于是折返。人过五十健忘不稀罕,稀罕的是有点好吃的总想着周围的人。人是迟到了,但感动没有缺席。
临别时加过好友,闲暇时翻开看看,这是互联时代的人际和社交。有点像大学女生,拍天上的云、头顶的月、城市的夜晚、河畔的小景,还有小女生们热爱的各种炫酷自拍。用朋友圈给她画像同样会失真。
据说赵玉娥是吃过不少苦的。当年从一辆自行车和500元积蓄开始,渴了自来水、饿了冷馒头,白天翻山越岭,晚上点灯熬油,看过冷脸,尝过白眼,也曾在外地晕倒住院。没有一点儿敢跟命运赌输赢、为一件事敢把一辈子扔进去的豪气,集贸市场里的一个小摊子不会自己长成四省五市七县十万亩粮田、五个加工厂的“杂粮王国”。
成功者的故事总是大同小异,共享着用青春滋养梦想的主题,而赵玉娥显然演绎了一首“变奏曲”。如果一个人没有因为成熟而变得老辣,没有因为成功而变得圆滑,没有因为脚下的土地而忘记辽远的天空,改变生活而不被生活改变,经历困苦而深怀善意如当初,不曾因为过去而记恨当下或怀疑明天,那么只能说,永远天真是一种令人感动的能力,就像她云淡风清月明的朋友圈一样。
风清云淡的赵玉娥确曾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她向农民收粮,价格总比市场要高出一截,每年因此贴进去的钱不在少数。阳曲县五个村的贫困户组成十个合作社,靠小杂粮手挽手挣脱了贫困的煎熬。那天的饭桌上,她说企业不发展就是犯罪,因为那么多人要吃要喝。这句话令我久久难忘。感动山西也罢,山西好人也罢,我们当然可以用一个人付出的金钱和劳动去衡量感动的分量,但真正的感人动人,其实在于人心之中一花一世界的点滴而细微的柔软,而真正的改变,则是改变我们生存于其中的社会生态。所谓生态,是所有人生活姿态的总和,每个人生于其中,每个人都负有责任——为他人而活的责任。正是那些以姿态号召姿态、以姿态矫正姿态的人,给我们最多感动。
古人说:穷苦之辞易工,欢乐之辞难好。感动或被感动是一种能力,一种与生活相处时必需的姿势,古往今来的很多人曾经因此获得幸福。而幸福不过是一种简单至极的生命体验,如果它正在远去,我想那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