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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由心生

乔傲龙
《美好》 吕 三 作
  相由心生,吃相亦然。

  我的吃相是个问题。

  平常人的吃法,轻夹、慢送、入口、关门、咀嚼、吞咽,一路斯文,我则不然。两根木棍刚探出时倒也无他,一俟盘中之物被捕获,则食指瞬间离队且直指前方,运输兵秒变巡逻兵,其赳赳雄姿,似在警告周边各方:此物有主,勿生他念,保持距离,以防误判。我知道你在想啥,狗护食,对不?夹起来,还要盘中凌空一抖,确认“猎物”是否捆扎严实,以防中途逃逸。抖完接着走。前半程定速巡航,无话。快到嘴边时突然变轨,取消巡航,加速向嘴边靠拢。那情形,自下而上电光火石般划出一道弧线。如果给一个反打镜头,此时从对面看到的轨迹,应该类似于一记下勾拳。手上忙,嘴也不能闲,只见伸颈探首,下颌已紧急前出接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又猜对了:饿狼叼食。

  “猎物”入口,瞬间关门。所谓到嘴的肉怕飞,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至于咀嚼,一言以蔽之曰“狠”,凶狠的狠。但见眉拧目锁,肃肃然如临百万之敌,唇开齿合,沉沉然若负千钧之力。面色之凝重,神情之肃敛,仿佛嚼在嘴里的不是美妙的食物,而是不共戴天的寇仇。嚼碎吞下,终于深出了一口恶气。

  狼奔豕突的凶狠吃相,起初并不自知,经人指点才发现如此与众不同。一指禅,下勾拳,狗护食,狼叼肉,苦了这些年与我同桌用餐的人们。

  相由心生,心由何生?静夜自思,八成是焦虑使然。七零后如我,虽不曾有严格意义上的饥饿体验,但毕竟踩着短缺年代的尾巴来到世间。那时的谭坪塬,农业、农村、农民,一切都围着粮食转。砍柴为烧火,烧火为做饭,做饭得有粮。割草喂牲口,牲口耕地,地里打粮。让人活的是粮,要人命的也是粮。生生死死的父老,粮食一样从土里长出,在土里过活,最后变成土,打粮食养活自己的后人。土生土长的土命,不是土里埋着咱先人,土就是咱的先人。对土地和粮食,他们牛一样的劳苦,狗一样的忠诚,但干涸贫瘠的土地注定他们辈辈世世要在最底线的需求层次上挣扎,岁月流转,生死疲劳。

  我爷爷的爷爷,殁在1960年。我父亲的爷爷,洒在炕上的馍渣渣一定拈回嘴边。我爷爷,险些把刚出生的儿子送人。我父亲,12岁上扛重活,没来得及长高就被硬生生压回。我母亲用半饥半饱的肚子孕育我。我自己的童年,瓜菜半年粮,白馍梦中想。一切都拜粮食所赐。刘恒一句“狗日的”,听着过瘾。

  苦中亦有乐,不然可怎么活?那时尚小,一群孩子除了砍柴放牛割草,最快乐的莫过于拾麦穗和净玉茭。拾麦穗不必说,净玉茭的意思也差不多,在收过的玉米地里一捆一捆地翻腾,找寻残存在秸秆上的漏网之鱼。

  生产队时代,总有麦穗和玉米棒子躺在地里等我们,割麦收秋的人们心不在焉当然是重点,故意给小娃们留一点的心思也不排除——后来土地下户,这些漏网之鱼就绝了迹。捡来的麦穗和玉米,通常是小孩子可以自由处置的私产,所以格外有热情。仅此两样,足证此前缺衣少食的必然和之后承包单干的必要。

  麦穗搓出麦粒,玉米脱去瓤子,小心翼翼收着,竖起耳朵,等那换瓜的一声吆喝。塬上西瓜甜瓜那时不兴用钱,都拿粮食换,谁家也没什么钱,粮食就是等价交换物。换瓜的进村,年长的先谈妥一斤换几斤,娃们便四散回家,提着自己的小布袋飞奔而来。这是一年中最甜的时节,夏收时的黄杏吃多了牙根发软,中秋后的柿子后味总带点涩巴,但儿时吃瓜的笑脸,现在想起来都甜。

  所以粮食真好——这念头带着当年的爱恨交加和苦辣酸甜,出自肺腑,入于骨髓,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10岁转学到县城,书读的多了,开始胡思乱想。觉得活着就得吃饭、吃饭才能活着是上天造人时故意留的软肋。离家远,所以中午不吃饭,想试试软肋到底有多软。结果发现真的很软。

  上高中到临汾,一心想着青云之志穷且弥坚,于是把猪吃都不长膘的伙食当作天降大任前的考验。结果是每天午饭后不敢乱走乱动,躺在床上等待腹痛强烈且准时召唤。最后屈服,放弃补习一年的执念,卷起铺盖乖乖到太原读山大。留下老根的肠胃炎,害我此后几十年吃啥都不长膘,每每望猪兴叹。

  大一暑假没回谭坪塬,在一家建筑工地和泥搬砖,想证明如有一天走了霉运,靠体力仍可免于饥寒。这次终于成功——一个白馍二两重,早饭吃两个,午晚各五个,一月工钱除果腹外节余近百元,够在学校生活一个多月。从此不再杞人忧天,但对粮食的焦虑已经无法根除,只是缓解而已——心疼粮食貌似美德,但过了头就是病。

  毕业当记者,常在外面吃饭,满桌鱼肉的浪费不管,但眼前这碗面必须吃完。虽说鸡鸭牛羊和人一样都由粮食转化,有病如我,在乎的只是小麦磨成的白面。某年跟同事到文水采访,疏忽了吕梁英雄的雄豪之气,酒菜过后竟然点了大碗,谁料碗比盆大、面比脸宽,只好硬着头皮当一次好汉,嗓子眼里最后那根面,落实到胃里已是第二天。某次饭局,一女,美不美已无记忆,一碗面掇了两筷子便推开。踌躇再三,说我替你吃吧。一番不好意思之后,隔座递来的碗里盛着的谢意感觉有点复杂。想解释误会,又怕解释出误会,最终没说出口的是:不是不嫌弃你,只是那面扔了有点可惜。

  曾是农民,永为农民。连假装不是农民的样子都像极了农民。怎么说呢?土里长出来的人,总是不容易矜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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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由心生
楼肇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