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诗是什么呢?坐久落花多。五字诗里有因果,花下坐久,身上落花渐渐也多了,浑然自成,毫无痕迹。300年后,王荆公旧话重说:细数落花因坐久。看花久坐,实在是一种真诚的尊重。
比过“景”和“画”的区别,人可以走进风景里,却不能走进画中。因为画是凝固的,时间的门被关上了,人进不去。坐久落花多,是不一样的,人走进了画里,时间的门被推开了。人坐花下,若不是落花拂了一身还满,那就是一幅画。
朋友在春天里问:去看梅了吗?回说:还未去,就在这几日。他好不惋惜,好意提醒:梅花开始谢了。
像梅这样的草木,大抵是不计较看官多少众寡的。慌的慌,急的急,挤的挤,都是看官。早去虽好,久坐才更妙吧。不知道春天的梅花树下,曾坐过几位王摩诘王荆公,真叫人好生羡慕。
我这个来迟的人,钻进梅林,只有一地落花多。迟吗?想想,也不算太迟,我看到了遍地绽放的背影,是刚刚离去的背影。我忽然就成了一个送行的人,为花开送行,为春天送行。有时,不得不佩服大自然的慷慨,来过的人,都会不虚一行,不如愿不尽兴,也另有一种方式偿补他。
那年苏轼赴考,因途中舟车有误,错过开考时辰。考官先是不准入场,听过缘由,又觉得其情可悯,于是口出一联,试他才学:一叶小舟,载着二三位考生,走了四五六日水路,七颠八倒到九江,十分来迟。苏轼片刻对答:十年寒窗,读了九八卷诗书,赶过七六五个考场,四番三往到二门,一定要进。
“十分来迟”,可见得那考官对苏轼真是又怪又怜,可不论什么原因,迟了就是迟了,先要责怪一场的。虽然来迟,可苏轼终是人尖里的人尖,是伯乐怎么不想护送一程,开一开方便之门呢。此事如果是真,反倒觉得苏轼那句“一定要进”,多少跋扈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