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北方初冬寒冷的凌晨,夜的帷幕还没有掀起,我听见父母在堂屋里低声对话。母亲说,天还黑着,你走路操心点,要不过会儿再出门?父亲说,不行,到车站好几里路,得赶上去太原最早的这趟客车,到太原就天黑了,明天买上菌种还要赶黑回来哩。家门咣当响动,父亲在母亲的叮咛声中出门去了。第二天傍晚掌灯时分,母亲和祖母正在炉灶间忙活,父亲风尘仆仆地进来家门,他笑眯眯地掀开棉门帘进了屋,大声宣布着:“很顺当,菌种买到了!”顺手扔给我一本从太原买到的《山西民间文学》,那是父亲买给我的第一本书。我如获至宝,埋头在油墨的香气里读起那些故事,耳边听见父亲对母亲说,要是咱能种成平菇,销路也有,就从村里选几户培训,慢慢地扩大。他的语调那样有底气,仿佛已经是个蘑菇养殖的技术员,并且之前的养鸡和熬糖浆并没有失败过。
翌日我放学回家来,院子里已经摆满了用椽子和木棒捆扎的架子,都是三四层的样子。母亲正忙着帮父亲把泡好的几大盆棉花仔皮和蘑菇菌种搅和在一起。父亲捧着一本蘑菇养殖技术书,研究着配置比例。跟我在西峡看到的菌棒不同,30多年前的菌胚是借助民间扣土坯的工具,压制成一块块如今120平方厘米的地板砖大小、厚达十几个厘米的大方砖。我帮着父母把木架子都抬回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堂屋,靠墙放置。大概出于保温的目的,父亲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用塑料薄膜密封上了。他把每一层木架都用塑料薄膜铺好,指挥着我和母亲把那些棉籽大方砖小心翼翼地抬回来,放置到架子上。父亲背着塑料的农药喷雾器,把菌砖都喷湿了,盖上塑料薄膜。继卧室被作为养鸡场之后,堂屋从糖胶作坊变成了养殖大棚。为了保持湿度,父母每天都要轮流背着喷雾器喷洒一遍水,若干天后,菌砖开始高低不平了,塑料薄膜被顶出了大大小小的凸起。
有一天,趁着堂屋里没人,我小心地抠破了一块鼓起的塑料薄膜,于是一个捡了好些年野蘑菇的放牛娃,第一次目睹到了平菇圆润俏丽中带着点仙气的姿容——欸?这不是《白蛇传》里白娘子为救许仙采的灵芝吗?我伸长着细脖子盯着看了许久,不知道这神话中的仙草怎么就到了我的家里,它是什么味道,吃了会不会长生不老?我使劲地嗅着它的香味,浑然忘却了神话和现实的区别。除了一两块发霉变质外,多数菌砖都长出了厚实光滑的平菇。母亲忙了起来,摘上一大筐用自行车驮到集市上去卖,父亲也开始跃跃欲试地准备试种香菇了。然而,在乡间,除了县城和镇上的工厂里有些干部还吃蘑菇,庄稼人都不大喜欢蘑菇汤的怪味道,即使在我们这个酷爱吃菌类的家庭,我弟弟就从来不吃蘑菇。父亲的平菇养殖成功了,却没有如今的电商直播平台能把他的蘑菇销到大城市的饭店里去。好在我们家是吃不厌蘑菇的,于是早晚熬蘑菇汤,中午各种炒蘑菇,倒也弥补了我们冬天吃不到这美味的遗憾,一家人吃得都胖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