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儿呜儿地纺棉花,一纺就纺了斤四两,留下二两不待纺,一下就想起了爹和娘。眼里含的泪蛋蛋,扳住门头儿望俺行。一望就望见俺哥哥,赶的一挂红缨小车车。“哥哥哥哥你从哪儿来?”“爹妈打发我瞭你来。”“哥哥哥哥快进来哇,进来吃顿热饭哇。”大马儿拴的梧桐树,小马儿拴的石榴树;大马儿喂上灵芝草,小马儿喂上黑豆苗。小鞭鞭别的门头儿起,大鞋鞋脱的炕沿底。转进堂屋问婆婆,三拜九叩才开口,“妈妈妈妈你在上,给俺哥哥吃甚哇?”“东房里搲粗糠,西房里搲细糠;粗糠捞捞饭,细糠拌拌汤。”“粗糠细糠做不成饭,圪搅上些面面哇。”“爱吃就吃,不吃就罢!”
童谣的第一段,是说一个媳妇子,坐在院子里,摇着纺车正在“呜儿呜儿”地纺棉线。那时的农家妇女,纺线织布和缝衣做鞋是基本的技艺,也是一年到头不离手的活计。这个媳妇子,打发一家人吃了饭,刷了锅碗,打扫了屋子后,也不能休息,就得坐在纺车前纺棉花了。山西中部方言,把纺棉线,称为纺棉花。“一纺纺了斤四两”一句,说明婆婆怕媳妇偷懒,对媳妇纺棉花是有“额度”要求的,要不然,在自己家里做营生,也不会时时过秤。年轻妇女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当然要想娘家了,想少女时代在父母跟前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了。但那时,媳妇子回一趟娘家是不容易的,一年里,除了正月里拜年外,就是三月初三及父母过生日等有数的几个日子可以回娘家,其余时间婆婆公公是不会允许媳妇回娘家的。那时交通不便,回趟娘家不易。因此受了委屈想家时,只能“眼里含上泪蛋蛋,扳住门头儿”望一望。
接下来,从“一望就望见俺哥哥”到“大鞋鞋脱的炕沿底”,这一段,从文字上看,是她的哥哥看她来了,你细一品,才觉出是这个少妇的幻觉,或者是美好的想象。这些从“红缨小车车”和“梧桐树、石榴树、灵芝草、黑豆苗”这些物事上就可以读出来:如果真是她哥哥看她来了,能骑上个灰毛驴驴就不赖了,哪能赶上“红缨小车车”;况且,再值钱的牲口(大马儿),也不可能喂什么“灵芝草”呀。这一段虽然是极其夸张的想象,但最后两个细节却很写实,那就是“小鞭鞭别的门头儿起,大鞋鞋脱的炕沿底”,这两句读来很有生活情趣,觉得画面和人物都如在眼前。
最后一段,这个小媳妇又回到现实中来了。她想,即便是娘家哥哥真的来了,自己也没有招待的权利,还得请示婆婆。又想到丈夫家里也不是富裕人家,于是就有了“粗糠捞捞饭、细糠拌拌汤”这样的想象性描述。最后用一句“爱吃就吃,不吃就罢!”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
经过一段短暂的或美妙或苦闷的幻想之后,年轻小媳妇还得回到现实中来,无奈地继续纺她那剩下的“二两棉花”。
这就是民间文学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