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家的石榴树是丛生的,而不是我们常见到的那种像桃树一般有着老干虬枝的老树。我吃过姥娘家无数颗石榴,可很少关心石榴树的来历,更不曾过问它的冬护春养,只是同每一个客居他乡的人一样,如果赶在春末回乡,就观赏它火红耀眼的花朵在阳光下随风摇曳,看蜜蜂蝴蝶围绕着朵朵灿若云霞的红花舞蹈。赶在暑假回家,则会恨恨地抱怨见不到火红的石榴花,也吃不到酸甜的石榴籽,懒得多瞧一眼青涩的绿中泛黄的小青果。
这时节,姥爷姥娘便颤颤巍巍地踩着木凳,小心翼翼地分开石榴多刺的枝条,拿棉花团或黄泥糊堵石榴花脱落后留下的小口子,以防雨水或虫子进了果子里捣乱,经常见老人手上被石榴刺划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如果凑巧中秋前后回老家,那就可以大饱口福了。姥娘家的石榴只有孩子拳头般大小,皮却薄得出奇,用手轻轻一捏,石榴就裂开了满是籽实的小嘴。姥娘家的石榴籽儿肉大核小,晶莹剔透的石榴肉被薄薄的黄色透明的外衣包裹着,一颗颗小小的白色的核隐约可见。抠一颗胖胖的石榴籽儿放到口中,甜中带点微酸,是渴盼了一春一夏的味道。
有一年寒假回乡,两“捧”石榴树已经被玉米秸秆围堵起来,偌大的屋子里寒气逼人。姥娘从放着杂物的瓦缸里翻找好半天,才给我摸出几颗外皮已经干瘪的石榴塞我怀里,还再三埋怨我们秋天怎么不回来。老人充满慈爱地望着我:“俺拿布和棉花包裹住丢瓦缸里存鲜,也不知道还好吃不?”想想老人为我精心挑选着一颗颗个大皮红的石榴,细心地左一层右一层包裹住,珍藏在她的瓦缸里,隔些日子还要细心翻检查看,精心地给我留到了寒冬腊月,今天写来,我还两眼噙泪。如今我已过不惑之年,而我最亲的姥娘却长眠于大地深处。寒冬的石榴籽还是胖胖的,没有失掉多少水分,是非常醇厚的甜香。守着火炉品尝那秋日的果实,品尝着姥娘的疼爱和深情,从心底涌起的美妙与激动常人怕难以体会。
后来我吃过很多石榴,可都没有姥娘家的石榴那样香甜。后来,我再也没缘吃上姥娘的石榴,可只要见到石榴花开,我总会驻足欣赏,也会教儿子吟诵“五月榴花红胜火”;只要见到街上有卖石榴的,总要挑选几个,一粒一粒抠捏着细细品尝,聊以自慰嘈杂的城市中驿动浮躁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