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傅晓玉交给我一个洁白的信封,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交杨进同志”,字迹平稳、遒劲。对于我来说,很亲切、很熟悉。当年,我的许多当日新闻、许多获奖作品就是由这遒劲的字体在办公桌前一遍又一遍改出来的。回家路上,我迫不及待,急急地打开信封,是三张黄黄的马莲纸,一开头就称我是“老同事”,语句平实、谦恭,没有一句虚话,也没用一个形容词。说我的工作时,用了唐人杜甫的一句诗“彩笔昔曾干气象”,他称我是一个“好记者”。
不知道底细的人还真认为老傅确确实实是我的“老同事”。哪里的话,他是我的老领导,我跨入新闻界的引路人。我没有喊过他“傅总”或“傅老师”,我也和大家一样叫他“老傅”。那天,我去他家看望他,说到激动处,我对老傅说:“没有你,我当不了记者。我永远是你的兵。”我对老傅说,退休后,我将过去写的书评归纳了一下,出了本书,叫《自珍集》。过两天,我还想把以前写过的新闻编个集子,暂时取名《芳草集》。老傅说:“不要把所有的新闻都收进书里,那样的话,没人看。要有选择,要有重点,把当时的背景、社会影响和你的感受写出来,这样才有意义。一篇不落,一个字都不改,全部收进书里,你让谁看呢?”
听了老傅的话,我感到很亲切,心里暖暖的。他今年84岁,我65岁,彼此相差19岁。我是他的一个老学生,他永远是我的先生,虽然我当着他的面没有说过。如今,他还像30多年前一样,还是那么认真,还是那么循循善诱。闲聊的过程中,他说:“当年你写的送奶工往牛奶里兑水的报道,我现在还印象深刻。”那是我1986年7月写的,当时我27岁。我感叹。一篇几百字的报道,38年后还让老傅铭记在心,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老傅,谢谢你,谢谢你和我提起这件事儿,我这个老记者没有白当啊。
如今,有两件事情,我记忆犹新。一件是我进报社面试时,考官让我评价《太原日报》和《太原晚报》,我没有一点思考,脱口而出,说了自己的想法。走出考场,一张姓记者听完我的叙述,就和我开玩笑说:“两位考官都是办大报的,你当着人家的面点眼药水,赶快收拾收拾行李,回家吧。”顿时,我忐忑不安。我径直去敲老傅办公室的门。我说明来意,老傅微笑着说:“没事儿!老陶(陶厚敏,时任太原日报社副总编辑)的心眼儿还不至于那么小。”当时,我好像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还有一件事儿。那些年,社会上出现“下海潮”,我也跃跃欲试。一天晚上,我去老傅家请教。老傅听过我的叙述,一字一顿地说:“不敢说报社,只说《太原晚报》编辑部,在我眼里,你是最具记者素质的人。”就这一句话,定了我的终身,让我在太原日报社当了大半辈子记者。退休后,还当了三年多报纸审读员。
在我的印象中,老傅和记者们没有红过一次脸,也没有大声地训斥过我们。他批评记者很讲究方式方法。有一年,我一下子得了省市好几个新闻奖,不自觉地有点飘飘然。老傅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老傅淡淡地对我说:“到报社这些年,我和老邢(邢建堂,时任太原日报社总编辑)都没有获过奖。”我明白了老傅话里的用意。从此,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我已退休几年了,时不时还有人问我晚报“三羊开泰”的事儿。那是老傅的专利。1986年夏天,杨政从山西大学中文系毕业分到报社。一见到杨政,老傅就笑着连声说道:“好!好!这下子晚报三羊开泰了!”当时的“三羊”,指的是杨政、杨松,还有我。过去多少年了,“三羊开泰”已成为江湖上美丽动人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