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冬天,我在太原,工作没有着落,生活也不稳定,内心苦闷,想出去走走。正好有个发小在晋城做服装生意,他父母要去帮忙,便邀我一起去了。每天在发小家吃饭也不好意思,我就在店里下夜。
天恩舅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说是发小的舅舅,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发小的母亲认下的一个干弟弟。他是河南人,姓贾,大我20岁,在老家结了婚,自己一个人在晋城打拼。他没有固定工作,好像在派出所和文化馆各干过一段临时工,骑一辆摩托,在四乡八村跑一些红白喜事演艺的活,偶尔也贩卖东西。他和我在发小家吃过两次饭,挺投缘,便熟悉起来。
见我白天无事,他那段时间正好闲着,几乎每天中午都带我去吃河捞面,下午再去他朋友家打小麻将。他住一间单身宿舍,房子不大,紧紧凑凑放些生活用品和剩货。有次去他家,他见我脚上的棉鞋旧了,拿出一双崭新的军用皮棉鞋,说他贩鞋剩下的,硬让我穿上。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在那个陌生的异乡,我脚暖心更暖。
年底我要回太原了,跟他告别。他说他粗通相术,我将来必能发达。我知道他只是一句戏言,是让我不至于颓废,但还是心底发热,不由地对前途充满希望。借他吉言,回太原后,机缘巧合,我碰到了两个生命中的贵人,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向,几年之内,结婚买房生子,步入生活的正轨。他知道后,自诩预言无虞,打心眼里替我高兴。后面我也去过几次晋城,每次都会去看他。他还骑着摩托车,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我发小兄弟俩经过多年奋斗,在晋城发展得不错。他很得意,没事就给别人夸他俩外甥了得,有时把我也捎带上。但他只把这作为炫耀的资本,从没作为依靠的后盾,还是东奔西走,凭辛苦挣钱。他挣钱不多,一直没买下房子,后来搬到城中村一个大杂院的一间西房。我去那儿看过他一次,很旧的老房子,没有暖气,靠蜂窝煤取暖。但他很知足,和邻居们处得很好,谁家有事,都去帮忙,每天乐哈哈,是大家眼中的开心果。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一地鸡毛,还总想为别人拂去身上的尘土。
2013年,我和发小共同的一个兄弟到晋城做老总,顺便照顾他一些生意,他的收入稍微高了点。2014年,他看上一辆比亚迪的二手车,但价格超出他的预算,他让发小去跟人家砍价。发小兄弟俩实在砍不下来,就一人垫了1000元哄他高兴。我知道后,辗转通过卖车的朋友在晋城的4S店给他装了一套倒车影像,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子,逢人就夸自己有几个好外甥。有了车,跑起生意来方便,活也多了。过年前,他打电话说今年买了许多年货,要开车回老家,颇有衣锦还乡的感觉;还说来年再接再厉,等春暖花开时,还要开车到太原玩,我说欢迎,来了请他吃大餐。
正月十七,发小来电话,说天恩舅在晋城煤气中毒不在了。晴天霹雳,我来不及多想,连夜赶到晋城。邻居说他昨天刚从河南老家回来,可能家里潮湿,烟筒不畅。我们等到半夜一点多,他的女儿和儿子来了,连夜把他拉回老家,让他魂归故里,不再漂泊异乡。春天来了,他却走了,走得悄无声息,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希望他在另外一个世界依旧开心快乐,不再为生计奔波劳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