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戈,长20.3cm,前锋尖锐,横面中间厚两侧薄,中心镂空处雕出精美的花纹。内,是指把戈头和戈柄绑在一起的部分,銎内戈,是指在内的部分铸銎,銎,就是圆套,使用时,把柄套入銎内。这把戈最精美处就是銎,上部雕出了虎鹰搏斗的样子,猛虎居上,虎头朝天昂起,龇牙瞪眼,前爪死死抓住鹰尾,后爪牢牢地抓住鹰头,可怜一只雄鹰就这样伸脖翘尾地在虎爪下挣扎着。虎脖子有一圈綯索纹,虎身有鳞纹和云纹,鹰身有羽纹,根根羽毛清晰可见。天上地下都被古时工匠笼于这小小的戈上。
这样精美的纹饰,尤其是羽纹、綯索纹,和同时出土的鸟尊一样,容易让人想起考古人对晋式青铜器的评价。
晋式青铜器,是晋国晚期都城新田(今侯马)的高光技艺。春秋时期礼崩乐坏,诸侯权力不断扩张,也可以烧制青铜器了。晋文公称霸后,晋国聚集了很多匠人和设计师,更多更好的青铜器生产了出来。质量催生了市场,诸侯国的国君和大臣带着各国的首布络绎而来,大量需求又催生了技术发展,晋国的青铜器花样翻新,供不应求。这些青铜器花纹很美,有动物、有植物、有几何图、有人物,手法也有平雕、浮雕、圆雕、镶嵌。金、银、铜、锡等金属也被普遍使用,合金早已生成。晋式青铜器还被称为是中国古代青铜艺术的“文艺复兴”。
但是,后来考古人又在晋阳古城遗址发现了春秋晚期的陶范,看来,这样精美的青铜器不一定都是在侯马铸造的,晋阳或也有了同等铸造能力。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考古人并不能确定上世纪金胜村发现的这座大墓到底是赵简子还是赵襄子的,所以至今只能称为赵卿墓。
赵简子,名赵鞅,亦称赵孟,是众所周知的赵氏孤儿赵武的孙子。赵武于公元前541年去世,这一年,晋国在大卤之战中打败戎狄,疆域扩展到太原地区。公元前525年,赵简子父亲去世,他成为晋国卿。甫一上位,便面临六卿倾轧之局。
赵简子在诸侯国的政治舞台上第一次亮相,是公元前517年,他代表晋国与宋、卫、鲁、郑、曹、邾、滕、薛等国在黄父(今沁水西北)进行会盟,商讨如何救助被王子朝所驱逐的周敬王。赵简子此时虽只任下军佐,在六卿中居于末位,但却是这次会盟的盟主。赵简子要求其他诸侯准备粮食和军队,护送周敬王归国,最终平息了王子朝叛乱。这次会盟显示出赵简子的领导才能,也能看出赵氏家族在晋国的地位。
8年后,赵简子升任上军将,又是8年后,升任中军佐。得益于晋文公的兵制改革,晋国建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文公和他的继任者,靠这样的军队,促进各种会盟的进行,巩固霸主地位。
公元前497年,晋国国内爆发铁之战,这本来是始于赵氏家族内部的纷争,最后把六卿都卷了进来,8年战争,消灭了中行氏和范氏,晋国剩下四卿。在这场战争中,家臣董安于奉赵简子之命建起的晋阳城起了重要作用。赵简子在这场战争中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将帅不惧生死,兵士自然视死如归,赵简子笑到了最后。
就在这场战争进行了一半时,晋国执政卿荀跞去世,赵简子升任晋国正卿,这是赵氏家族继赵盾、赵武之后的第三位晋国执政卿。
铁之战中,赵简子为了夺得最后胜利,首开立军功便可领赏的先例,有地位的人可升迁,奴隶可借助军功获得自由,这便激励着将士去战场上拼杀。这透露出两个信息:晋国已经有了郡县制,秦国奖励军功的制度不是首创。林鹏先生曾说:秦之政多出于三晋。这句话自有渊源。
赵简子当初筑晋阳城,有为赵氏发展的图谋,只有往北发展,才能在六卿倾轧中占领更多地盘,赵襄子深刻领会了父亲意图,这才有了赵简子废嫡立庶,赵襄子成为世子。公元前476年,赵简子死,赵襄子即位为晋国卿。襄子始立,就杀掉了自己姐夫代王,吞并代地,赵氏疆域扩展到整个晋北及河北部分地区。
赵襄子上位面临的是智韩赵魏四卿争雄,不久“晋阳之战”爆发。
这时晋国的执政卿是智伯,智伯想把权力集中到国君手里,他先献出万户邑给晋君,韩康子、魏桓子也都献了,但赵襄子拒绝献地。智伯索要的是蔺和皋狼之地,蔺在吕梁山之西,是赵氏的一座大城池,皋狼在离石,曾是赵氏祖先发祥地,怎能拱手让人?赵襄子态度很强硬。智伯派韩康子、魏桓子去劝,赵襄子依然不从。于是,智韩魏三家结成联盟,战争一触即发。
赵襄子退守晋阳。晋阳城坚固,民心所向,赵襄子回到晋阳城便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很快,智伯带领韩魏三家军队蜂拥而至。强攻三月,未果。智伯把晋阳城围起来,然后把汾水蓄起来,再决口,水灌晋阳城。赵襄子坚持不住,差点投降,家臣张孟谈偷偷潜出城去寻求援助。
此时,智伯说了这样一句话:“始吾不知水可以灭人之国,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淹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安邑是魏的封邑,平阳是韩的老巢,这让韩康子和魏桓子一惊,唇亡齿寒啊,下一步就是我啊。张孟谈一来,反戈的计谋就定下来。
于是,某个夜晚,赵襄子杀掉智伯看管河堤的官吏,引汾水倒灌智伯军队,韩康子魏桓子一见赵襄子得手,也从两翼强攻智伯军队,而赵襄子亲自率领军队,正面进击。智伯大败,被赵襄子杀死。
晋阳之战是一次大翻转,晋国内政大洗牌。赵、魏、韩至此各自安定,分了晋。
而这一切,这件戈是见证者。作为兵器,见证了简襄用兵,见证了晋阳城的坚固和作为太原先驱的城防守卫,见证了兵者诡道和留给后世的财富。作为礼器,见证了周礼的崩塌,见证了历史大势的不可阻挡。等级森严君君臣臣的制度毕竟不符合人的本性,私欲导致战争,当鼓励开荒的政策导致地主阶层兴起时,旧的制度就不再适合,改朝换代不可避免。
而三家分晋无关乎对错,不过是历史进程的必经之路。
智伯水灌晋阳,还给后人树立了很差的榜样,后来赵匡胤、赵光义终学智伯,摧毁了晋阳城。
赵简子当时铸刑鼎,说明晋国内已有铁的出现,等铁可以做成工具和武器,青铜器——包括这把戈,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