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嘴馋又不能如愿,父亲常讲他儿时饿肚子的故事。母亲儿时在省城当她的“四小姐”,自然没受过父亲的苦,但也给我们讲些饿肚子的事儿。
彼时,父亲坐在炕头就着煤油灯看书,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母亲在窗前“嗡嗡”地纺棉花,眼里流着泪,脸上却在笑。似乎,他们经历的不是苦难,更是一种回味或享受。
是啊,我们终究没饿过肚子,按理应知足才对。可一想到队里的骡马个个吃得膘肥体壮,每顿草料里都拌着油油的麻糁,我心里便很不平。凭啥自己天天都吃那死硬的窝头、酸菜,或是那看着都让人直吐酸水的蒸红薯?凭啥地里每年种那么多棉花,菜里却看不到几滴油星儿?
因此,我总盼望母亲晚点从地里回来顾不得做饭,能急慌慌地为我们炒一次葱花鸡蛋;盼望麦子收成好母亲心情也好,能为我们做一顿油香的烫面旋子;盼着冬日里谁家娶媳妇,能顶替父亲去吃一次席,好好改善一顿;更盼望正月里的麻花、油糕以及扇着大肉片子的烩菜。
许是别人家的饭更香吧,最常梦到也最想吃的还是那油炸花馍:油是香喷喷的棉籽油,面是精细的头遍面,捏着厚实吃着暄软。若再蘸上半碗辣子蒜醋,别提有多美!但大多人家只在两种情况下才会炸花馍。
一是家里有人生病或生了娃,在病愈或娃满月后,主家会炸了花馍打散给那些看望过的邻里亲朋。在街头玩耍的我们,每遇有大人骑着车子,挎了蒙着花棉布、飘着油香的大竹筐从旁经过,便知是打散花馍的来了。那一刻,所有的嬉闹戛然而止,个个投过馋馋的目光,并毫不掩饰地一路小跑紧紧相随,直盼着那人能拐进自家胡同,更盼着能在自家门前刹了车子,然后推门而入……
另一个是家里盖新房。在上梁那天,主家会炸花馍拜神祭祖,当然更是为了犒劳动工以来为自家奔忙的亲朋邻居。随着阵阵“一二——嗨!一二——嗨!”的号子声,蒙着红绸的大梁安放在屋脊,院子里鞭炮齐鸣,一盘盘的花馍开始上桌。此刻,无论大人小孩都早已抢蹲在小桌边,一伺馍盘近前,根本顾不得烫手,抓起来蘸了蒜醋就往嘴里塞,唯恐被别人抢了先。随着一盘盘花馍被秒光,每个人的眼神不再急迫,动作也变得迟缓,直至一个个都吃得嘴上流油,打起饱嗝。正因此,每遇帮忙盖房的差事,我们弟兄皆争相前往。既为了还人情,更不想错过上梁日的那顿美餐。
其实,花馍就烩菜才是最美的。可每年只有春节前,母亲才会大度一次,真材实料地为我们也为招待亲戚炒一锅烩菜。油自然是棉籽油,菜是白菜、海带和粉条,再配以白豆腐、烧豆腐及丸子等。炒好后盛在大面盆里冰在外屋,之后作为主菜随吃随挖随热。我最爱吃烩菜里煮得烂软的海带和白菜,即便家里没来亲戚碗里没有肉,单纯的花馍就烩菜也是相当来劲!
眨眼50年过去了,当初最稀罕的大肉片子已遭人嫌弃,什么油糕、麻花、油条、油茶也提不起任何兴趣,我曾偷吃麻糁的事儿更成了笑谈。
每当嘴馋时,我仍会梦见那飘香的花馍。想到花馍,便总会深切地思念母亲,思念故乡。梦里,我也常听见母亲叮嘱大嫂或二嫂的声音:“给三三早早蒸上一锅馍哈,再多炸些花馍子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