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的村子就嵌在这片坡上,依着山的轮廓,傍着一湾浅浅的水。土窑洞是村子的主角,像被时光精心安放的棋子,沿着坡势呈阶梯状散着,黄泥抹的墙在太阳下泛着暖光,烟囱里飘出的烟,慢悠悠地融进天上的云里。
如今这光景早已改变。砖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红砖在阳光下刺眼地发亮。靠近环城路的地方,楼房一栋接着一栋拔地而起,脚手架上工人们的身影晃动着,搅拌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像是在催促着旧时光快些退场。
我家的三眼土窑洞还在,孤零零地守在那里。窑顶塌了一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墙面裂了好多缝,黄泥簌簌地往下掉,早已不成样子。倒是院畔的那棵老槐树,仍然枝繁叶茂,浓荫匝地。
树下的欢乐好像还在眼前——夏天,父母坐在树下的石磨盘上乘凉,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围着树疯跑,追逐打闹;冬天,父亲会在树下劈柴,母亲站在窑门口喊我们回家吃饭……可转眼,父母早已长眠地下,兄弟姐妹各奔东西,散在不同的城市里,难得再聚。那些围着槐树嬉戏的日子,就像窑顶上剥落的黄土,再也拾不起来了。
一阵酸楚突然涌上心头,鼻腔里泛起微微的涩意。但我知道,这酸楚也会像老槐树每年飘落的叶子,像窑洞渐渐风化的墙面,最终消逝在时光里。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痕迹,在某年某月的某个黄昏,被一阵熟悉的风轻轻撩起,又轻轻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