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终究要学会与岁月握手言和。为了不让大好光阴蹉跎,我郑重宣布“再就业”,自封“家庭首席体验官”。首项重大工程,便是重拾笔墨。遥想当年,我的字曾被书法家老父亲赞有“颜筋柳骨”的风韵。但如今重新执笔,却早已不是那么回事。临摹《兰亭序》,那些“之”字个个歪歪扭扭,活像醉虾在纸上撒欢儿。老伴凑近一看扑哧就乐了,我强绷着脸:“此乃意到笔不到,讲究个神韵天成。”话音未落,自己先破功,与她笑作一团。
若说书法是“静功”,那我的水族王国便是“动功”了。阳台那片天地,被我封为“东海龙宫”——威风凛凛的金龙鱼、俏皮活泼的鹦鹉鱼,还有雍容华贵的锦鲤……对待这些宝贝,我可谓下了大功夫,每日增氧换水、投食保洁,不敢怠慢。在我的精心打理下,那尾金龙鱼竟通体泛起光泽,那份欣喜,比当年捧回先进工作者奖状还要炽烈,当即拍照上传家族群,配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神龙’终现真身了。”
当然,退休生活也并非总是“悠然见南山”的诗意。家里那位“执政官”,如今审视我的目光日渐犀利。从前早出晚归是“勤政爱岗”,如今常驻客厅便成了“碍手碍脚”。终于,一纸“调令”颁下:“老年大学书画班招生,赶快报名入学。”
好吧,我怀揣着那些“醉虾体”真迹,惴惴不安地踏入课堂。谁知这一去,竟似倦鸟归林。班上的老张、老李,笔墨水平与我难分伯仲,大家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我们在此不谈过往荣辱,不论世事沉浮,只争辩谁的“线条”更具风骨,谁的“结体”更得神髓。课后相约碑林公园,美其名曰现场临学,实则是寻个由头品茶论道。坐在紫藤架下相互品评,那份惬意,是年轻时在推杯换盏间永远无法领略到的。
是啊,退休哪里是什么人生后记?分明是生命馈赠的崭新序言。在此间,我们缓缓褪去社会赋予的坚硬甲胄,终于可以笨拙而虔诚地触摸生活最原始的肌理。这场“静水深流”的修行,水底荡漾是那颗永远跳跃的拳拳之心。
王彦平 口述
记者 李晓琳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