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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

常永生

  我不是收藏家,但收藏石头的乐趣感受颇多。

  真正的收藏家,大约是要讲究品相、讲究分类归档的。而我呢?我只是在出门远行的时候,心里会悄悄生出一种贪念——想把那个地方最朴素的一小部分,悄无声息地带回来。什么才算是最朴素的呢?想来想去,只有石头了。它沉默、坚硬,也永远不会腐烂。它不像花,会凋谢;不像吃食,会过期;也不像那些花哨的旅游纪念品,批量生产,千篇一律,总带着一股子虚假的热闹。

  于是,这几年下来,茶几上、书架的缝隙里、阳台的角落中,便三三两两地散落着一些从几百里、几千里外跟我回家的石头。

  从黄河入海口蓬莱阁对面的长岛九丈崖带回来的那一块,是最早的一块,它灰扑扑的,像极了那里浑黄的、沉淀了千万年泥沙的水。脑袋大小的它表面非常光滑,经历了上亿年的捶打和冲刷。我总觉着,它是有重量的,也有生命的灵魂,不单单是石头的重量,更蕴藏着那一片日夜不息、水陆纠缠的土地的情感。

  还有两块,是从赛里木湖和青海湖带回来的。手掌大的石头,跟着我坐飞机、坐汽车,一路辛苦,落户我家。从赛里木湖带回来的那块,被湖水长年累月地冲刷,磨去了所有棱角,温润得像一块羊脂,透着一种安静的、幽蓝的调子,仿佛那“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的凉意,还沁在里头。从青海湖带回来的那块则不同,许是高原上日光太烈,风太硬,它的模样有些倔强,颜色也更深沉,像凝固了的、青蓝色的湖水的波涛。

  闲来无事,或是个午后,或是个深夜,我会把这一处的、那一处的几块石头,一同请出来,放在桌上,静静地看。

  它们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便是一场无声的、奇妙的聚会。黄河入海口的那块,沉闷地蹲着,像一位沉默的、饱经沧桑的老人;赛里木湖的石头,光滑莹润,像刚从梦幻的湖水里探出头的精灵……它们一言不发,却在那一刻,带着各自的海拔、温度与风声,在我这小小的、安静的桌上,铺展开一片辽阔的天地。那几百里、几千里外的景象,便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了。

  我偶尔会为它们,为我与它们相遇时的心境,写下几句诗词。但那文字终究是单薄的、轻飘飘的。任凭你搜尽枯肠,也描摹不出它表面一道极细的纹路的来历。它在那湖畔、在那山巅、在那海底,沉默了千百万年,它见过的日月星辰,比我能想象的要多得多。我带它回来,究竟是它陪了我,还是我陪了它一程?想到这里,便觉得不是我在感慨,倒像是借了它的沉默,来映照自己的渺小了。于是不如就这样静静地看。看久了,手指会不自主地伸过去,轻轻地抚摸。那粗糙的,是风的舌头舔过的痕迹;那光滑的,是水的掌心摩挲过的印记;那冰凉的,是来自某个遥远的、积雪的山头。这触感,从指尖丝丝缕缕地传到心里,舒坦,熨帖,比什么诗词都来得真切,都更有说服力。

  它们的形状,它们的颜色,它们身上那些难以言说的纹路,像是用一种古老而沉默的文字,为我记录下了一份份独家的记忆。我的眼睛看过,我的手摸过,我的心感受过,这便足够了。它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它们只是石头,是大地最寻常的骨血。但正因如此,它们才最诚实,最不欺心。

  有时我也会想,人的一生,不也像一块石头吗?年轻时,我们都是有棱角的,锋利、尖锐、不肯低头、不愿妥协。被生活的河水冲刷着,被岁月的风沙磨砺着,慢慢地,那些棱角就圆润了,光滑了,不再扎手,也不再扎心。有人管这叫成熟,有人管这叫世故,可说到底,不过是我们都学会了怎样与这世界和平相处罢了。只是,那石头上被磨去的部分,究竟去了哪里呢?大约都化作细沙,沉在时光的河底了吧。

  还有那些被我遗落在旅途中的石头,我终究没能把每一块遇见的都带回来。人生大抵也是如此,能与之同行的,终究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不过是擦肩而过,看一眼,便永远地留在了身后。但这样也好,它们留在了该在的地方,替我记得那个黄昏,那阵风,那一片我曾驻足的水光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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