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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雁门关

张浩然

  妻子说,清明回雁门关吧,给爷爷奶奶扫扫墓,我应了。雁门关是她的故乡,一个被关隘深深烙进名字的地方。起初,我总觉得那里是古战场,是李牧弯弓、李广策马的地方,是王昭君回望长安的地方。后来去得多了,那些金戈铁马的想象便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条土路、几户人家,还有村后那道沉默的山脊。

  车过代县,山便渐渐近了。4月初的雁门关,山色是灰青的,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干直挺挺地戳着天空,枝头却已爆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茸茸的、黄绿的。

  祖坟在村后的坡上,坟地很安静。周围几棵老榆树,还没长叶子,黑黢黢的枝丫交错着,像是用墨笔皴出来的。妻子跪在坟前,把菊花一枝枝插好。她低声说着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白发在额前飘着——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有白发了。

  然后,妻子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说,走吧,去关口看看。

  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转过一个弯,豁然开朗,雁门关便横在眼前了。说是关,其实只剩下几个城垛、一座重修过的城门、一段断续的城墙。城墙依山势蜿蜒,远远望去,像一道深深的刀痕,刻在山的脊背上。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雁门的时候。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也是春天,比现在要晚些,山已经全绿了。那时我们还年轻,妻子带我看她长大的地方,指给我看哪座山上有柴胡,哪条沟里有蘑菇,说小时候跟爷爷上山采药,总是背一个小背篓,走不动了,爷爷就把她架在脖子上。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从前。

  我们沿着城墙慢慢地走。站在垛口边望出去,山连着山,沟壑纵横。关外是茫茫的苍茫,关内也是茫茫的苍茫。两千年前,戍卒们站在这里,看见的是同样的山、同样的天,他们心里想的,大约是家乡的炊烟,是妻子的针线,是母亲倚在门框上的张望。

  边塞诗里尽是英雄泪、征人血,读来慷慨悲壮。可此刻我站在这春风里的关隘上,想起的却是妻子祖父佝偻的背影,是她在坟前被风吹散的白发,是生命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些戍卒,他们也许一辈子都没打过仗,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补城墙,搬运粮草,望着南飞的大雁发呆。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的生死,也许只在某卷兵书的角落里,留下一句“某年某月,戍卒若干”的记载。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淘尽了多少英雄。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人呢?那些像妻子的祖父母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普通人呢?他们的悲欢,他们的苦乐,他们的爱与恨,就像这关上的风,吹过来,吹过去,永远是这样,又永远不一样。

  该下山了。回头望去,雁门关静静地卧在山脊上,像一头疲惫的兽,蜷着身子,不知是在休憩,还是在等待。再过些日子,山就全绿了,草长起来,花开起来,关隘会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春色里。而到了秋天,草又黄了,花又谢了,关隘会再露出来,苍凉地,固执地,守在那里。

  关如此,人也如此。生生死死,岁岁年年,春风去了又来,山花谢了再开。一代一代,就像这雁门关,守着,望着,等春风来,等山花开,等那些远行的人,有一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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