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16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梅家坞听茶

曹爱玲

  爱人每到杭州,必去梅家坞,名义上是看朋友,但更要紧的,是看茶,他借用宋代罗大经《山居新话》里“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瓯春雪胜醍醐”的诗意,美其名曰“听茶”。十余年来,每年清明前后必去一次,从未间断。家里的茶台上,也会及时更新一罐梅家坞的龙井。今年清明刚过,女儿女婿从美国回国度假,我和爱人也暂歇了手头的事,一家人同游杭州,第一站,便去了梅家坞。

  4月的杭州,春光正好。钱塘的水汽飘在空气里,湿湿的、暖暖的,梅家坞就藏在西湖西南的群山褶皱里,被岁月轻轻呵护着,藏了千年的茶事,也藏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清寂和厚重。

  爱人的朋友翁先生,一早就来酒店接我们。车子一开进山里,像是闯进了世外桃源。茶山被郁郁葱葱的香樟树簇拥着、护佑着,山坳沟涧,都绕着淡淡的云雾。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听茶园讲故事,听藏在茶里的岁月说话。

  听村里人讲,唐宋时期,西湖一带就开始种茶制茶了。那时,很多文人雅士从北方南迁,爱上了西湖的山山水水,寻到这片背靠着山、面临着水的地方,开山种茶,坐下来喝茶论道,茶的味道,就这样在山里扎下了根。到了明代,西湖龙井的名气越来越大。梅家坞气候温润,土是沙质的,山泉又多,种出来的茶格外好,成了西湖龙井的代表。一片片嫩绿的茶芽,顺着运河运到京城,摆在了皇宫的案头上。

  清朝的时候,梅家坞的茶事更热闹了。村子挨着茶园建,家家户户都种茶、制茶,村里的人,人人都会一手茶活。岁月更迭,一代又一代的茶农,守着茶山,守着老法子,把茶香传给下一代。

  翁家姐妹带我们去茶园采茶。我们挎上竹篓,戴上草帽,学着茶农的样子和茶树低语。翁家姐妹一边示范一边介绍:“梅家坞采茶,向来都有规矩。明前茶金贵得很,雨前茶也是精品,只采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二叶,手要轻,摘得要干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敬重。我的指尖碰到茶芽,凉凉的、润润的,带着晨露的湿气,还有山泉的清甜味。

  茶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茶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鸟叫声从山涧里传过来,时间好像在这里慢了下来。女婿是美国人,也跟着我们一起采,他弯着腰,认真地摘着茶芽,在满是中国味道的茶园里,倒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

  因为晚上要赶回酒店,新采的茶叶来不及慢慢摊晾,翁家妹妹就用机器先半烘干,然后倒进铁锅里。炒茶的师傅是土生土长的梅家坞人,雪白的胡子和头发,穿着红色的唐装,很有仙风道骨。他把鲜叶倒进热锅,拓、推、压、揉、抖,一招一式,尽显茶人匠心。不一会儿,茶香扑鼻,青嫩的叶子在锅里慢慢蜷缩、内敛,从软嫩的芽叶变成了扁扁的、光溜溜的龙井干茶,茶香和茶韵都锁在了里面。都说5斤鲜叶才能出1斤干茶,一个采茶的姑娘一天也采不了10斤鲜叶。从采到晾,从炒到揉,每一步都得用心,梅家坞的茶,能香到现在,全靠这份用心。老人说,他炒了一辈子的茶,每一片茶都有不一样的心声。

  翁家留我们吃晚饭,就在“礼耕堂”茶馆里,还请了几位去过山西的老朋友一起小坐。主人拿出新炒的龙井,用山泉水煮茶。开水倒进杯子里,茶叶慢慢苏醒舒展,又变回了芽叶的样子,在杯中轻轻舞蹈,汤是淡淡的绿色。茶香清清爽爽,抿一口,顿时万籁俱寂。

  翁先生轻摇茶杯说:“自然长出来的好东西,都有它的性子,喝到最后,总会有回甘,这是天地的味道。”女儿轻轻喝了一口,轻声说:“妈妈,这茶里有山的味道。”女婿也细细品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有青草的味道,还有栗子的味道。”我笑着没说话,我品到的,是万物的自然意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

  依依不舍辞别梅家坞,衣袖间茶香盈盈,久久散不去。我们在这片千年茶乡,采了春芽,看了匠心,听了历史,和时光拥抱。茶的精气晕到心里,晕到每一个细胞里。愿这自然又有灵性的茶缘,陪伴我们往后的日子。无论行至何处,无论走多远,仍能听见茶语,听见自己的内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曹爱玲
~~~高海平
~~~赵志峰
   第01版:要闻导读
   第02版:观点
   第03版:要闻
   第04版:都市
   第05版:全民阅读
   第06版:警法
   第07版:社区
   第08版:综合
   第09版:镜头
   第10版:中国
   第11版:关注
   第12版:世界
   第13版:文体
   第14版:体育
   第15版:天龙·文艺
   第16版:天龙·随笔
梅家坞听茶
花儿次第开
我的阅读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