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兵
作者介绍:李迎兵,曾任鲁迅文学院辅导教师,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沐月记》《狼密码》《狼狐郡》等和《温柔地带》《美人归》等作品集。曾获张爱玲文学奖等。长篇小说《沐月记》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奖。
所有写作,都像是小时候老家县城小学运动会那一次又一次的拔河比赛。而写作所面临的对手,往往不是别人,正是作者自己。我在《沐月记》(中国文史出版社2023年1月出版)的写作过程中,一开始就陷入停滞的状态,一直在用力的拔河中僵持不下,仿若置入一个时间的黑洞里。那些小说中的人物,一个个模糊不清、飘忽不定。
不得不说,小说女主人公小月莺的真实原型,一直在我的笔下若隐若现,寻找到她的元神,需要另辟蹊径。离石老城,东关街里,传说中的李府大院走出来的富家小姐李效黎(1916.7.17-2010.4.25),原名李月英,在太原女子师范学校参加学运而被通缉,后来考上北平燕京大学。真实的历史人物就是一道闪电一般的光,照亮了我写作《沐月记》的崎岖路途。
虽然我与李效黎未曾有谋面的机会,但她精神的亮光一直在指引着我。比如《沐月记》里第一章小月莺7岁时的某些童年视角;比如随着她的长大,未曾用马鞍子骑马导致她第一次来例假;再比如她亲眼看到身边许多残忍的人和事,对她触动很大的一个人物是她的哥哥李潇民(真实原型人物李效民,从清华到哈佛求学的回国博士,在山西大学任教)。也就是说,女主人公小月莺的视角,展现了一个更加微观而又复杂的人性世界。
其中小月莺的直观和感性,一部分辉光来自原型人物李效黎,另一部分辉光是我的观察和代入,甚或是我身边的某个真实人物的激活与想象。我以为的小月莺,更多层面上,在虚构的想象世界里有了发挥的空间。沉睡在历史尘埃里的时间洞穴,一下子被点亮。从历史原型人物的7岁至29岁,一直有着这种福星高照。我在此时此刻的现实和历史尘埃中与被封印的人物对话,睡梦中会被他们的声音惊醒。
虽然一部分时间待在北京,如同藏在硬壳里的蜗牛,但是我把女主人公放在朝夕相处的某个我所爱的人身上,一边诵读着“月亮造太阳”,一边穿越到离石老城回到《沐月记》所代入的那个年代里,随着小月莺的视角和她的步伐,不断地移动方向,甚或经历了百年的李府变迁,以及战争的洗礼。匍匐着,类似卡夫卡,用一只手遮挡头顶的风雨,用另一只手记录下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我所说的现实废墟,是离石新城在拆毁的李府大院废墟上早已建起的现代化商厦。我所看到的只是透过这一切,去回望那个风云变幻的历史年代,去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场景和画面。那些虚构的人物也一个个清晰起来,活蹦乱跳起来。你在倾听他们的声音,甚或一个个人物的心跳。你在捕捉那些民国女性的悲伤和眼泪,以及她们对女主人公小月莺潜在的某些影响。这不仅仅会打破小说的平面结构,也会打破“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局限,还会让那些不断的闪回和穿插有了延伸的空间,而且会生长出脚踏大地的神力。
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千辛万苦,百折不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就这样歪打正着地打开了神奇的宇宙数据库。《诗经》里云:“出其闉闍,有女如荼。”眼花缭乱间,光彩照人,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所以,才有后来的这句:“缟衣茹藘,聊可与娱。”写小说也一样的道理。就是长期守着一块自留地,需要深耕。那一年,我还在上初一,父亲买了赵树理《李有才板话》《小二黑结婚》,还学说里面的快板——恒元说“公鸡能下蛋”,得贵说“亲眼见”。赵树理对民间语言的谙熟,让父亲佩服。记得父亲还买过一本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美国短篇小说集》。其中,阿瑟·米勒《不合时宜的人》里描写风像激流,“背对着环形山峦开始上升的曲线”,而“脸朝着长满鼠尾草的沙漠”,都很有画面的质感。由此,立足传统,才能走向更大的世界,也正是《沐月记》里女主人公小月莺所追求的理想境界。在地域性的民间文化语境和现代性叙述的交融中,有了一种突破和飞升。
《沐月记》获得“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对我来说是一种加持和托举。我诚惶诚恐,倍感激动。赵树理是我一直喜欢而又敬仰的作家,他一以贯之的文风,他坚守生活理想的写作理念,他民间性的文本特色、方言俚语,以及客观内敛的表达,都是后来者学习的榜样。
这样的表达,让我想起娘娘(奶奶)曾说到的一种叫不上名字的花,姑且叫作霈霖花吧。她的颜色一定很素朴,浅显的月白,稍微泛着一点点红,却生性冷傲,富有高贵动人的气质。也许这就是蕴藏着的一种执着的爱,一种贯穿今生今世的生命传奇。
感谢文学,感谢《沐月记》责任编辑方云虎老师和书中书法题字者柴然老师,感谢出版社,但尤其要感谢赵树理文学奖所有评委老师。因为有了文学的托举,冬天里沉睡的一切,才有可能在春天一下子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