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珊
《世说新语》流传已有1500余年,翻书再读,不禁开始想,如果没有这本书,后世对于魏晋时代的想象将是怎样。
有人临画,有人拓帖,画可摹其形,拓能仿其迹,但是创作本身以及它所承载的创作灵性与时代情趣,却是无可替代的。“要想了解一件艺术品、一个艺术家、一群艺术家,必须正确地设想他们所属的时代的精神和风俗概括。”(丹纳《艺术哲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世说新语》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
《世说新语》是古典笔记小说的经典之作,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编著,分3卷36个门类分别记述。鲜活呈现魏晋时期的社会风情与士人的心灵世界,构筑成一幅气韵生动的魏晋时代画卷。
文引为“纹”,《世说新语》以文达纹,借助文字重塑着魏晋风神,引得鲁迅评价其为“名士教科书”。这里的“纹”,既是魏晋士人举手投足间的神态风貌,“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嵇康,“眼烂烂如岩下电”的王戎等;也是那个时代丰盈独具的精神世界。陆云以“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巧对羊酪之问,既见文人捷悟,又含地域文化的微妙碰撞;王徽之雪夜访戴安道,“造门不前而返”,是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将魏晋士人重过程轻结果的意趣,重本心轻外物的率真展现得淋漓尽致。极简的笔墨、深邃的思考,让人物的神采风流呼之欲出。相较于正史的宏大叙事,《世说新语》网罗的逸事细节如绒毛般纤细,让魏晋风神在读者的呼吸间翕动着。魏文帝曹丕参加王粲的葬礼,对友人提议:“王好鸣驴,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这般越名教抒真情的行径,名士精神风度更加具象。它以纪实为底色,兼具独特的艺术魅力,将500多个人物的风神和时代的独特,通过简短的对话、不经意的举止、偶然的性情流露,栩然保留。
都说魏晋是一个痛苦与觉醒并存的时代,它的这个特点是围簇在酒香中的。《世说新语》中的酒不是聚集宴饮的陪衬,而是精神的良药。昏然酒醉,何所不至?煎熬痛苦,醉酒间寻找内心的慰藉和精神的放纵。“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道尽魏晋名士的饮酒真谛。刘伶携酒乘车,命人“死便埋我”,妻子劝他于神前祝誓戒酒,“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既是面对生命无常的旷达,也是对现实的反抗。“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阮籍是以醉酒打破礼制的虚伪,坚守内心的坦荡,一句“礼岂为我设邪”,言简却有振聋发聩的力量。他们身处政治黑暗、战乱频仍的年代,理想与现实剧烈冲突,朝不保夕,满积愤懑。酒带给他们在痛苦中的坚守、在迷茫中求索的能量,也让魏晋风度有了这般清冽且沉甸甸的精神重量。
如王蕴言:“酒,正使人人自远。”放达酒醉的外表之下,藏着最深沉的生命思考。若没有《世说新语》的细致描摹,后世或许只会将这份放达误解为耽于享乐。“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阮籍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同宗族人饮酒,“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诸如此类记载,是为荒唐怪诞。但相较于动荡世态下的惺惺作态和礼制束缚,这份糊涂与自洽就变得尤其难得了。他们开始关注自我、发现自我、尊重自我,随顺自然,玄境脱俗,开启了中国历史上一次伟大的“人的觉醒”。
世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未必知道得确切,但终会留下一些成为经典。无数文人墨客都从《世说新语》中感受魏晋风神,汲取精神养分。这一本书是魏晋名士风流玄思的映照,更承载起后世对魏晋时代的想象与向往。
“山高水长,物象万千”,牵引我们共阅经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