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绍民
好友传给我一段视频,内容是一位军旅歌唱家关于秦腔的表述,“秦腔是现存的最古老、最大的剧种之一,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可以说我们的京剧、豫剧、山西梆子、河北梆子,都是从秦腔过来的。秦腔是这些戏曲的鼻祖”。
这种说法是事实吗?
中国没有两千年的剧种
《中国戏剧演进史》中讲得明确,西汉初年出现的“角抵戏”《东海黄公》是中国戏曲形成的标志。因为《东海黄公》有在“三辅”即今陕西关中地区演出的确切记载,有些人就把这个角抵戏当成秦腔的肇始,得出秦腔“最古老”的结论。其实,角抵戏只是秦腔(包括其他戏曲形式)遥远的文化源流之一,不可与秦腔画等号。还应该说,《东海黄公》只是有在关中地区出演的记载,并不能因此断定这个角抵戏最早在这里产生。
一个剧种应具备八个基本条件,其中有四项核心条件:独特的声腔与语言体系;程式化的表演与视觉规制;专属的剧目与传承群体;广泛的地域认同与群众基础。因此,角抵戏还称不上一个“剧种”。
既然角抵戏《东海黄公》不等于秦腔,也不是一个剧种,因此说秦腔是“现存最古老”的“剧种”,“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不严谨,也没道理。根据中国戏曲发展史的分析,从明代中后期开始,随着昆山腔、弋阳腔等声腔的流变及地方化,实质性的剧种格局才基本定型。也就是说,剧种在中国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600年。
秦腔是啥时候出现的
秦腔属于中国梆子腔,而梆子腔作为“南昆北弋东柳西梆”四大声腔中的一种形式,出现的确切时间无法精确断定。目前戏曲史研究者所知最早记载“梆子腔”概念的,是清康熙时期的戏剧家刘廷玑所著《在园杂志》:“近今且变弋阳腔为四平腔、京腔、卫腔,甚且等而下之,为梆子腔、乱弹腔、巫娘腔、琐哪腔、啰啰腔矣。愈趋愈卑,新奇迭出,终以昆腔为正音。”
刘廷玑前一部分说得对,弋阳腔与四平腔、京腔、卫腔属于“源”与“流”的关系,但与后面的梆子腔、乱弹腔、巫娘腔、琐哪腔、啰啰腔的关系就比较复杂。其中与梆子腔是平行发展关系,与乱弹腔是包含被包含关系,与巫娘腔是土壤共生关系,与琐哪腔和啰啰腔是近亲变体关系。但这段话清楚地表明,清初时梆子腔(包括秦腔)已成为一种成熟的戏曲形式。
明万历年间抄本传奇《钵中莲》,是一部以弋阳腔为主的曲牌体戏曲,共十六出,在第十四出《补缸》中使用了“西秦腔二犯”的曲牌。这使得秦腔成为目前发现的古代文献中最早被记载的梆子剧种,因此也让秦腔的形成史前移至明晚期。那么,是否可以由此断言,“京剧、豫剧、山西梆子、河北梆子都是从秦腔过来的。秦腔是戏曲的鼻祖”了?
蒲州梆子的出现不比秦腔晚
蒲州梆子的历史记载虽然目前没有在古文献中找到记录,但在民间留下了很多历史痕迹。
1951年《新戏曲》第二卷《谈山西梆子》一文中记载,吉县龙王辿有一通立于明嘉靖年间的《重修乐楼记》碑,碑文中有“正月吉日由蒲州义和班献演”的内容;河津市小停村古戏台建于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戏台上留有“荣邑(今万荣县荣河镇)新盛班到此一乐也”的题壁,戏台上标的《鸡家山》《天台山》《少华山》等剧目都是梆子传统剧目。这些资料说明,在明代中晚期,蒲州梆子已成为较成熟的剧种。
1963年,晋南青年蒲剧团进京演出,著名历史学家吴晗题诗两首祝贺,其一为:“嘉靖蒲梆久擅场,腔高板急谱宫商。根深更喜新枝茂,赢得声名回故乡。”其二为:“白沟港口两驰名,老将忠臣励后生。卫国除奸歌业绩,京华倾听义和声。”诗中的“嘉靖蒲梆”,指明嘉靖朝兵部尚书杨博(蒲州人)五十寿诞,家乡蒲州梆子戏班进京贺寿;“白沟港口”,是青年蒲剧团新编剧目《白沟河》和《港口驿》;“老将忠臣”“卫国除奸”是杨博事迹;“京华倾听义和声”,为杨博贺寿的蒲州戏班,正是山西吉县《重修乐楼记》石碑上刻的那个“蒲州义和班”。吴晗先生是严谨的学者,不会没有根据地向壁虚造。
秦腔和蒲剧谁是鼻祖
蒲剧的发源地是山西蒲州(今永济),秦腔的发源地为陕西同州(今大荔)。今人争论秦腔和蒲剧谁出现更早,除了罗列证据,还往往比较两个地区谁更具备戏曲产生的文化土壤。在这方面,地处河东地区的蒲州更具优势,这里自古就是文人扎堆的地方。但是戏曲的产生,不一定与这样的人文环境直接关联。恰恰相反,在明时从事戏曲表演的艺人地位卑贱,甚至固化到“世世子孙不得与民齐齿”。
由于明代的政治原因,蒲州集中的“乐户”更多一些。然而蒲州和同州隔河相望,相似的方言、民俗和音乐土壤,共同孕育出“山陕梆子”,然后析为同州梆子和蒲州梆子。之后,同州梆子和蒲州梆子像南戏析为昆山腔和弋阳腔,弋阳腔再流入徽州成为四平腔、流入北京成为京腔、流入卫辉成为卫腔一样,开枝散叶、繁衍发展,同州梆子流向西安成为秦腔,而蒲州梆子向东、向北流布,衍生出上党梆子、中路梆子、北路梆子,乃至越过太行山,影响到河北梆子等更远的剧种。
从源流上看,显然蒲州梆子繁衍出了山西梆子家族和河北梆子,不是“从秦腔过来的”。
如果非要为秦腔和蒲剧(实际上是同州梆子和蒲州梆子)分出先后,判断谁更领先一步,依目前的古文献资料和其他方面的考据,目标不可能实现。对山西人来说,山西现存古戏台2800余座,占全国存量的70%多,保护好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比打赢一场嘴仗更能获得自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