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眼里,儿时的腊月是属于母亲的。
刚入腊月,母亲就开始着手准备年事了。备足烧地锅用的劈柴,长长短短,码放在庭院的一角和厨房里。从麦囤里挖出金灿灿的麦子,经过簸箕簸、筛子筛去除里面的小石子、沙尘、草籽后,再用清水一遍遍淘洗干净,放阳光下晾晒,等一两天干得差不多时,拉去村头的磨坊打成面粉,以备过年蒸年馍用。说起蒸年馍,母亲更为讲究,无论是红豆、大枣、红薯馅的豆馅馍,萝卜、粉条、豆腐馅的包子,还是漂亮的枣花糕,所需食材皆要提前准备,从挑拣、清洗、浸泡、去皮到蒸煮等一道道工序,母亲如制作工艺品般一丝不苟地完成……蒸馒头那天,母亲夜半就起床烧水、和面,面和好后用事先备好的新棉被盖住——这样面团才醒发得好。发面的空隙,母亲就着手炒馅、调馅。面发好,母亲更是忙得不亦乐乎。白馒头、肉包子、菜包子、豆馅馍,一锅接一锅,一直蒸到晚饭之后,足够我们全家人吃到元宵节。
大扫除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也是迎新年重要的环节。首先是清理每个房间,从房梁上、墙壁上的蜘蛛网到床底下的纸屑、尘土,从桌子、板凳到厨房里灰不溜秋的盆盆罐罐都要清理、洗刷干净,配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农具、物件要归类摆放,庭院要保持清洁。同时,更要做好衣物的大清洗。因为那时没有洗衣机,没有自来水,更没有热水器,家里的里里外外,床单、被里、被面、家人的衣物,乃至毛巾、桌布、窗帘,统统要通过压水井一点点压水,然后一件件清洗、晾晒。因为在外打工的父亲多半回家时已近“小年”,我们姐弟又小,这些苦活累活多是母亲一个人做,但母亲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欢笑。
赶大集、置办年货,是迎新年的头等大事。从腊月的第一个集会起,母亲就开始筹备年货了。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包括春联、鞭炮、甜点及我们姐弟喜欢的蝴蝶结、小钢炮,母亲都会一样不落地买来,新鲜蔬菜怕冻,分放在地窖或厨房柜子里,我们的新衣新帽新袜放在衣橱里,一些水果、点心、花生、瓜子则放在条几抽屉里,有时还要上锁,怕老鼠糟蹋,也怕我们姐弟毫无节制地吃。此外,整个腊月,母亲都会变着花样给我们做葱花油饼、红薯糕、萝卜丸、炒料豆、炒炒面等美食,虽然食材极其简单,但味道却异常香甜,香甜得让我早早就嗅到了新年的气息。
当然,腊月的记忆远不止这些,还有母亲熬的腊八粥、腌的腊八蒜、炸的绿豆丸、蒸的小酥肉、包的猪肉饺,尽管那时生活并不富裕,但每样母亲都会多少做一点,以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母亲用指尖的温度,用满腔的爱意调制出年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