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整明白:老爷爷为什么对骂人如此热爱?从我开口叫他“老爷爷”,到七寸洋钉敲进他的棺材盖,不记得他跟人正正常常说过话,哪怕一句。就连大年初一给他磕头,也顶多是胡子一翘,张开嘴似乎准备笑一个,但总是还没准备好就结束了。但我还是喜欢跟他纠缠,因为他的板柜里经常有好吃的——老汉三个女婿时不时会有好吃好喝孝敬:老大是教员,老三是县交通局的干部,老二虽在塬上,但高小毕业,头脑活络,是个能耐人,谭坪塬到县城的第一辆客车就是这个二老姑夫的。老汉的“口才”大家都领教过,能让他保持沉默就算大功告成。那时候好吃的不过煮饼、糖条、点心、白酒,只要带纸盒子和玻璃瓶的,都是稀罕玩意。老汉嘴是很硬,牙却不好,这些东西只能由我们代劳。大约四五岁上,我拧开了他的酒瓶子,从此迷途不返。
老汉极倔,除了沉默,就是爆发,没有其他。不得不开口的情况仅有如下几种。一是吃饭或喝酒,二是咳嗽,他的气管炎一直很重。老奶奶去世后,但凡我在家,就跟他睡一个屋,他一咳,我感觉整个窑洞都跟着发抖,经常担心他会咳过气去,但最终没有。第三种情况是骂人,这是各种功能里最主要的一项。
塬上日头毒,日子更苦,土里刨食的营生一旦将他们榨干,留下的便只有沉默,面对这个孬怂一样的世界,似乎说一句话都嫌多余。我的老爷爷尤其过甚。吃喝咳骂之外,已经老去的他仿佛是一部默片,没有同期声,没有画外音,甚至不再有剧情,一天漫长如一年,一年单调如一天,除了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不会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等待和期盼。就算被我攀上肩膀扯住胡子,忍到不能再忍时,也只是扭一头挣脱了事,跟我家老黑狗被我拽住尾巴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一定要说点什么的话,就用骂人来表达。他谁都骂。
老奶奶跟我讲过一件事:日本人在塬上的时候,老爷爷曾被抓到神疙瘩的炮楼里毒打,拉回家里躺了一个多月才下了地,每天早晨起身,被窝里的血痂子能扫成一堆。长大后,我看到鱼就会想到遍体鳞伤这个词,看到刮鱼鳞,就会想到老爷爷被窝里一堆一堆的血痂子。挨打的原因据说是他拒绝给日本人驮水,估计还把太君给骂了。塬上地势高,水源都在几里深的沟中,人挑牲口驮均极其费力,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离开谭坪塬之后很久。这杂活,鬼子自然不会亲为,附近各村轮着来,轮到我家就出了这事。
话说某年,我家从我舅家借了些粮食,是姥爷赶着车送来的。收完夏,姥爷又赶着车拉走一车粮。当时父亲不在,老爷爷拄着拐佝着腰,从院里骂到院外,不解气,又跟着驴车一路骂到村口。姥爷一边赶车一边笑着回头,说:“快回去吧叔”,但还是一路穷追。婆家爷爷骂娘家爹,我妈也只是苦笑。父亲下地回来,老爷爷迎上去一顿告状,胡子都哆嗦,显然气还没消。父亲回了一句:那会儿人家送粮来,你咋不骂?
老汉跟大孙子亲,我印象中有限的几次正常对话,都发生在他和我父亲之间,跟我爷爷很少说话,一般只有动作和表情,比如我爷爷热好一脸盆水、磨好剃头刀,老汉就乖乖把脑袋伸过去由人家摆布。我爷爷手艺不好,经常在他爹头上留下血口子,老汉也从来不带吭气。
在我家,爷爷像虎,父亲像牛,爱骂人的老爷爷充其量是看家护院的老黑狗,拿人家没办法。我妈在他眼里却是外人,除了像老黑狗一样防着孙媳妇吃里扒外,有时竟告恶状。大妹讲过的,真实性不必怀疑:一次早饭刚过,小老姑来走娘家,进门落座,老汉便告状,说孙媳妇没给吃早饭。大妹在一边气得跺脚,说你这坏老汉,明明我端饭伺候你吃了,碗刚洗,手都还没干哩,就说你没吃?老姑也跟着数落:家里狗都吃白馍,缺你一口?我三个老姑,老小一向厉害,就她敢收拾老汉。这边消停了,老姑过来安慰我妈,我妈反倒安慰老姑:想说啥让说吧,都习惯了。
那时老汉确实老得有些糊涂了。爷爷在县城,父亲在矿上,我上学在临汾,家里就我妈和大妹,老爷爷有时上厕所穿脱裤子都成问题,大妹爱干净,这活儿自然不接,都是我妈扶着去,给脱裤子,伺候解手,然后穿好裤子再扶回炕上。孙媳妇伺候爷爷上厕所,全村也就老乔家有此特色。
那时塬上人寿命普遍不高,一般七十多岁就该准备动身了。家人早就做好寿衣寿材准备着,老汉嘴上经常说走,但就是赖着不走。印象中好几次过生日,大几十口人来贺寿,老汉贪杯却没有量,几口就多,醉了就穿上他那绫罗彩缎的寿衣满院里转,嘴里吆喝着“瞅,我死了就穿这……”一院子吃席的后辈前俯后仰,黑狗总在这时来凑热闹,寿衣飘到哪里,就追到哪里。二十多年,好好的寿衣就这么给穿旧了,我奶奶又扯来布料,架着老花镜重给做了一身。
老汉85岁上走的。那是1992年的正月初六,我正上大三。腊月里腿被烧伤一次:大白天的说是有鬼,拔出嘴里的铜烟袋杆就是一顿敲打,结果火星子掉在老棉裤上,母亲看到时已在冒烟,老汉不叫疼也不喊人,一手抽着烟袋,另一只手胡乱拍打,母亲说再扇下去白烟冒火苗了。老人究竟皮实,不吃药——一辈子拒绝吃药,喘的时候喝口酒,咳得厉害了抽袋烟,也不说疼,只是没什么精神。寒假我回来,照例跟他一个屋。初五晚上睡得真香,后来才明白是因为老汉没咳嗽,凌晨时父母来拍门,问老爷爷咋了,我说稳稳睡着呢。父亲急了,说过了后半夜没再听见咳。知爷莫若孙,进来看时,果然已是有呼没吸了。
晚上我还跟他一屋,我在炕上,他在床板上。半夜起来想去捋捋他胡子,最终没敢。但这事终究遗憾,他那胡子我从小到大玩了很多年,也不白玩,他腿累的时候,我像小毛驴一样趴在炕上,他把腿脚放上来舒服一会,我俩管这叫“驮脚”。那年我21岁,得到的感悟是死个人原来这么简单。
手机里一直存着他的照片,每次打开看,都想伸出手去,拽一拽他花白的胡子。
三十年过去,老爷爷坟头的洋槐树双臂已经不能合抱。我终究还是弄不明白他为啥总骂人。也许,敢当着刺刀和炮楼的面骂牲口兵的人,配得上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晚年。所以他死后多年,村里人偶尔还会说起爱骂人的乔家老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