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从毛娅大草原中穿过,千古风霜没有打磨掉高原的棱角,牦牛群在棱线极不柔和的矮丘低谷间出没;驶过一段段峡谷,时遇塌方的山石,垫出凸凹颠簸的路面;偶然停在藏寨边,立即围过一群眼神清澈的顽皮孩童……突然间四顾无碍,进入一处荒蛮的时空。
这里是古冰帽遗址,大自然曾在此专门辟出宏大的场子,演绎过一段旷古的冰石情缘。说好不分手,可如今却冰化石存。冰肌触化为水,聚出多达1145个大小湖泊,整座高原因此起名“海子山”。波平如镜,一潭一潭海子,充分展露出一袭袭醉人的天空蓝,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石骨留在原地,正经历着坐化为土的漫长历程,沙化出一片一片粗糙的皮肤,努力地覆盖着大地。我孤身一人,走进古冰帽复杂而丰富的内心深处。
那条迤逦远去的路,拐折出清晰的弯痕,如划开一道长长的弯弯的伤口。路两边薄薄的细土层下,裸露出粗石子堆积出的里子。乱草不改见土即长的本色,汗毛般乍立着,与乱石相对,流露出一股愉生石间的卑微。幸有不知名的野花摇曳着,勉强中和了少许洪荒气息。一列青黛山脊横阵在远方,顶着几团厚重的白云,原本平淡无奇,却在山脊即将走到尽头的地方,矗立两弧长石条,鬼斧神工地夹出“V”字造型,如两只巨耳斜竖,静如处子的山脊,焕发出狡兔般躬背欲搏的气势,一下子动如脱兔,此段山脉故称为“兔儿山”。
荒原静寂,我想,是应该有一场酒局的。于是四处寻找,觅到一块半人多高、表面平坦的巨石,摆上一壶一杯,打开《秋日私语》钢琴曲,默对千古的寂寞和荒芜,自斟自饮。想起那篇最佳短篇小说——当星球上剩下最后一个人,突然响起敲门声……胸中涌起了一种星球级别的孤单。夕阳沉底,一轮满月爬上来,星辰闪烁,伸手可摘。我来过,我醉了……
交由妻子驾车,夜半时分抵达稻城。寻到一家酒店,在常规的例行看房中,依然如平时一样,一步三纵地上着楼梯,却突感上气不接下气,靠墙弯腰抵膝喘息定了,才想起我已到达了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笔下的《消失的地平线》中的高原秘境。进屋推开窗户,香格里拉的月光一下子倾泻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