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您的新书《戏中山河》,很高兴,已看了部分章节。昨天修书一通,饭后曾拍照发您,您回了地址,该是看了的。信中说,我写《边将》时曾设置一情节,说蒲剧《忠保国》,是蒲州伶人为感念杨博而编写的,戏中杨波即杨博;在晋南,博的读音近似波。毛笔小行楷写花笺,放字有限,只能作此略语。今天上午本已安排了别的事,想想,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让我好好说一说,就给您写这封长信,说说我对杨博其人及杨家将戏剧的看法。
山西过去有两个学者写过杨家将的书,一个是我的历史系老师郝树侯先生,一个是与我有前后同事之谊的顾全芳先生。郝先生的书《杨业传》,我从孔网上买下了。顾先生的书,未找见,今见您的“参考文献”里有他的《杨家将历史与传说》,科学出版社2012年出版,方知早年他发表的是文章,并未出书。您书中《〈两狼山〉,杨家长城与生命精神》一文,所阐述的杨家将谱系及其业绩,想来多取之于顾书。
对杨家将的故事,自写过《边将》后,我一直很关注,也不忘搜集这方面的资料。现在身旁的书柜里,除了郝先生的《杨业传》外,尚有张永廷的《杨家将的历史真相》(中央编译出版社),明人熊大木的《杨家将演义》(上海古籍出版社)。也还去过一些地方做实地考察,陕西府谷半山堡有个七星庙,我去了府谷,听说与杨业有关,曾去过,据说杨业与折氏成亲于此地。《边将》里写了这个半山堡,作为杜如桢的贬戍之地。赁居京师后,知杨博驻守过古北口,其地有杨业的祀庙,大概五年前曾去看过,现在叫古北水镇。看了这些资料与地方,起初的感觉越发得强烈,也越发得明确了。
我以为杨业作为北汉的降将,在宋对辽的战争史上,其功绩是有限的。辽人敬重他,或许另有原因。宋人未给他尊崇的评价(宋史无传),也必有其原因。比如以杨业的资历,断不会如戏剧所演,在开封城里有天波府。杨家将的戏,所以能在清代久演不衰,且有漫延之势,与杨家将是抗辽大有关系,等于是发泄对清初残暴统治的不满。此其一也。其二是,民间对杨博其人的敬重与神话,借杨家将的故事广为传播。杨博一生的业绩,全在抗御蒙古人对内地的侵扰,保卫京师,免受凌辱。古北口一役,更是声名大震。在他去世之后,明朝的国运日衰,最终亡于清兵的南下。再就是,杨博善用兵,手下猛将甚多,很容易就演化为杨家将里的众儿郎。
在《边将》里,我借蒲剧伶人感恩杨博的救助,让他们的后人带了《忠保国》的剧目来边关演出,杜如桢与寡嫂慕青专程去马营河堡看了。伶人还说,其中一将即台下的杜如桢老将军。又在书中说,一官员离京前去看望年迈的杨博,杨正在庭园莳弄花草,此人借了白居易的诗说道:“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暗指后世称杨业为杨令公,盖由此而来也。他是兵部尚书,号令三军,当得起令公这样的尊称。
不少了,就说这些。您的文笔甚好,叙事扎实而富有诗意,早早爱上戏剧,又由戏目延伸到对山西历史的探索,实在是个聪明的选择。
祝文祺!
韩石山 上


